李如松退出大帐后,朱翊镠即刻吩咐人将贺平安传召进来。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待贺平安到了近前,他便直奔主题,问道:“宫里近来可有什么关于孤的消息?”
贺平安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帐中并无外人,才压低声音回话:“回王爷,近来朝中已有不少大臣递了摺子,其中有赞同王爷就藩的,也有不少明确反对的。不过”他话到此处,稍稍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帐中没有外人,有话但说无妨!”朱翊镠见状,直接开口催促。
“是,王爷!”贺平安躬身应道,随即续道,“司礼监那边做了手脚——凡是赞同王爷就藩的摺子,都被他们压了下来;只有那些反对的摺子,尽数呈给了陛下御览!”
“噢?”
朱翊镠闻言,先是一愣,心中暗自疑惑冯保此举用意。但他略一思索,便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是冯保在给自己抛橄榄枝!
要知道,一份摺子先呈还是后呈,效果天差地别。尤其是面对万历这位素来有叛逆心性的皇帝,先让他听到满朝反对之声,恰好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等皇帝心中憋了气,再将赞同的摺子递上去,万历便会觉得这是自己的想法得到了支持,虚荣心也能得到满足。
这便是人性的微妙之处。朱翊镠心中暗忖:冯保伴驾多年,对万历的脾性,果然是摸得极透!
朱翊镠本就不喜冯宝,可转念一想,此人眼下能依附于自己,倒也算是桩有利无弊的事。
“对了,还有别的事吗?”他随口问道。
“王锡爵、凌天翼、潘晟、余有丁、申时行、张四惟,这几位大人都被陛下召进宫了!”
“哦?竟全是内阁的人”朱翊镠轻叹了声。皇帝这举动,分明是要选定新的内阁首辅了。只是这类朝堂大事,终究与他无关——他既插不上手,也绝不会去插手。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椅上的万历帝面色沉郁。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阁臣,胸中郁气难平——连强势的张居正都已作古,这群文官竟还敢处处与他作对。
“诸位爱卿,”万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潞王就藩之事,为何弹劾本章堆积如山?莫非朕连处置朱姓宗室的权力,都要由尔等置喙?”
这话已近乎诘问,分量极重。
阶下众人齐齐躬身:“臣等有罪!”
万历眼底掠过一丝冷笑。他岂会不知,这声“有罪”不过是文官们的惯常说辞,轻飘飘的,毫无用处,根本解不了他的心头气。
“有没有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万历懒得再虚与委蛇,目光直指人群中一人,“潘爱卿,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潘晟心头一紧。满朝皆知,他是张居正生前力荐的接班人,此刻皇帝特意点他,显然是带着几分敲打之意。
“陛下,”潘晟上前一步,朗声道:“潞王殿下和陛下一母同袍,身份尊贵,可辽东之地毗邻北族,处于苦寒之地,边境战火从未断绝。那些外族素来桀骜难驯,反覆无常——即便是成祖那般天纵英明的君主在位时,也曾因边境贸易未能满足其欲求,引发过归降部族的叛乱。更遑论如今辽东境内,尚有不少遊手好閒之徒聚集,时常聚众滋扰,搅得地方不宁。如此内忧外患交织,正是古人所言‘同舟而济,祸在旦夕’的险境,实在不容轻视。臣斗胆进言,潞王殿下贵为亲王,断不该轻弃尊荣,去冒这无谓的风险。再者,亲王就藩需耗费巨额财力。辽东本就气候酷寒、土地贫瘠,百姓生计本就艰难,近些年又逢连年歉收,民生早已困苦到了极点。若能改派潞王前往他处,便能让辽东百姓免于官府摊派的徭役与赋税,实实在在为他们减轻负担啊。”
这番话层层递进,既顾全了皇室体面,又点透了辽东的危局与民生艰难,逻辑缜密得几乎滴水不漏——不得不说,文人的心思一旦用在朝堂论辩上,确实有旁人难及的周全。
平心而论,以辽东眼下的局势,确实不适合藩王就藩——除非像明太祖时期那样,给藩王赋予足够兵权,否则便是徒增风险。潘晟的话句句在理,条理分明,可落在万历耳中,却半句也听不进去。
万历的眉头骤然拧成一团,本就沉郁的脸色更添几分冷意,投向潘晟的目光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这可是他亲政以来,头一次自己拍板定下的主意!再说,不过是藩王就藩罢了,就算规矩上有些逾矩,也不至于满朝文武都跳出来反对吧?
说到底,藩王的事是老朱家的家事。虽说皇家无私事,可这般众口一词地抵制,也太不给面子了!朝堂上一堆人唱反调也就罢了,如今连身为阁臣的潘晟都站出来反驳——这分明是跟他不一条心!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刚真正攥住权柄的帝王,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违逆,这份不被认同的憋闷,让万历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股不痛快。
万历脸色骤然一沉,语气瞬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目光直直锁着潘晟,当场反驳道:“太祖时期,宁王不就是就藩辽阳吗?前人既能如此,为何到了今日,朕让潞王就藩辽东,反倒成了不可行之事?”
话锋陡然一转,他声音里瞬间充满了被冒犯的锐利,目光如刺般锁着潘晟:“你是欺负朕不懂祖宗旧例,还是欺朕年轻,担不起这代天牧民的重任?”
万历这话掷地有声,满殿都静得发紧。潘晟心头一凛,顿时没了先前论辩的从容,忙对着龙椅方向伏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臣臣不敢!”
“行了!起来吧!”万历看着他一把年纪躬身伏地的模样,也觉方才话说得重了些,语气稍缓了几分。
可话音刚落,殿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奏请:“陛下,臣有话说!”
万历眉头当即一皱,循声望去——这开口的,竟然是王锡爵!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不知这位阁臣此刻出声,是要为潘晟圆场,还是要再提反对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