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镠非但没恼,心底那份要离开京师的决心反倒愈发坚定——只有跳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远离京城的掣肘,他才有机会真正做点实事,而不是困在“亲王”的身份里空耗时光。
他暗自复盘京营的乱象,越想越心惊:如今的京营早已不是当年拱卫京师的锐旅,战斗力糜烂到了根子里。营中稍有气力的军士,早被京城各大权贵衙门以“役占”之名薅走,留在编制里的,不是老得走不动路的老兵,就是带着伤残的病卒,更有甚者,连人影都见不着,只在名册上挂个名字吃空饷。这般光景,真若有变故,京营哪里能指望得上?
想到此处,朱翊镠忽然心头一震,竟生出几分自嘲——他这次来京营挑兵,看似是为就藩选护卫,本质上不也是一种“役占”?和那些权贵没什么两样,都是从本就虚弱的京营里薅走可用之人,说到底,也是在削弱京营本就微薄的战斗力。
“原来如此!”
朱翊镠终于摸清了郑洛态度冷淡的缘由——在这位以国事为重的老臣眼里,自己即便身份尊贵,也是那群蚕食京营、维护既得利益的人中一员。想通这层,他先前那点不快彻底烟消云散,反倒对郑洛多了几分理解。
于是再开口时,朱翊镠的语气里没了半分亲王的架子,满是谦卑:“郑大人做主即可。本王不通兵事,这选兵的章程、标准,一切都听凭郑大人安排。”
他清楚,此刻摆亲王的谱毫无意义,反倒会激化矛盾。用如今人常说的话,就是情商要高,格局要大。人情世故里最忌讳的就是得理不饶人,“花花轿子众人抬”的道理他懂,既然已经给足了郑洛面子,认了“不知兵”的姿态,以郑洛的品性,想必也不会再刻意给自己难堪。
郑洛旋整理了一下官袍前襟,而后恭恭敬敬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拱手弯腰,姿态肃穆:“京师安危,全系于十万京军之身,这可是我大明的根本所在啊!”
他直起身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忧思,语气也沉了下来:“何况眼下京营事务早已衰败不堪,兵员冗杂、军备废弛,正是该全力整饬戎事的时候。唯有把京营的底子筑牢了,才能消除那些潜藏的隐患,才能为日后征讨北虏做好准备,真正壮大我朝的根基。”
郑洛的话绕来绕去,字里行间却只有一个核心——朱翊镠不能从三大营本部挑兵。
朱翊镠指尖捻着茶盏边缘,哪里听不出这层深意?
京师三大营是拱卫皇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军备废弛,真正能上战场的精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万余人,若被他一次性挑走一千五百,京师防务便会露出破绽。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可话虽在理,郑洛这遮遮掩掩的态度却让朱翊镠心头窝火。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桌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公,有话不妨直说。这般话里藏锋,你我都不痛快。”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郑洛脸上,“本王素来是爽快人,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郑洛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睑微垂,声音依旧平稳:“王爷明事理,是朝廷之幸。”
“幸与不幸暂且不论。”朱翊镠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干脆,“这样吧,这一千五百人,本王就从锦衣卫和备兵营里挑。”
这话一出口,郑洛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朱翊镠心里清楚,这话既是妥协,也是承诺——他不会动那号称十万的三大营正兵,不会让郑洛难做,更不会给京师防务添乱。
可话说出口的瞬间,朱翊镠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锦衣卫虽说是皇帝亲信,但大多是仪仗或侦缉之辈,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备兵营更是有名无实,这几年在册的后备兵员也就一万多人,其中老弱病残佔了大半,能挑出一千五百个可用之人,已是难上加难。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发沉。张居正当年力挽狂澜,改革弊政,好不容易让大明有了几分起色,可如今看来,那些潜藏的问题早已烂到了骨子里。军备废弛、兵员匮乏,连拱卫京师的三大营都这般光景,若真有外敌来犯,大明拿什么去抵挡?
郑洛此刻已站起身,他先是定定地看了朱翊镠片刻,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随即,他撩起官袍下摆,离座走到朱翊镠面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深明大义,臣代京师百姓,谢过王爷!”
“诶——”
朱翊镠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郑洛面前,伸手想去扶他。指尖触到郑洛的胳膊时,才发现这位老臣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后背也比初见时显得更驼了些。他看着郑洛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因弯腰而显露的佝偻背影,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于情于理,郑洛都没错。他身为兵部尚书,守着京师防务的底线,哪怕对面是当今最受宠的藩王,也不肯退让半分,这份为了国家不顾个人安危的忠诚,让朱翊镠打心眼里佩服。可转念一想,自己本可以借着皇帝的宠爱,强行从三大营挑走最精锐的兵卒,却因为郑洛的坚持,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挑选那些战斗力远不如三大营的兵员,损失的终究是自己的利益。
这份佩服与不快在他心里交织着,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盯着郑洛的头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郑洛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几分:“起来吧。你是个忠臣,本王知道。”
郑洛缓缓直起身,眼眶竟有些泛红。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躬身道:“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当‘忠臣’二字。王爷今日的让步,臣必定记在心里,日后若有能为王爷效力之处,臣万死不辞。”
朱翊镠摆了摆手,心里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些。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枯叶,轻声道:“你不必如此。本王虽是年轻,却也知道家国为重。京师防务不能乱,这一千五百人,从备兵营和锦衣卫挑,也没什么不好。”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回头得让人好好筛筛备兵营的人,哪怕多费些功夫,也得挑出些能打仗的,总不能带着一群老弱去辽东就藩。
郑洛站在原地,看着朱翊镠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这位备受宠爱的王爷会蛮横无理,却没想到他竟如此通情达理。他躬身道:“王爷放心,臣这就让人去备兵营和锦衣卫传令,让他们全力配合王爷挑选兵员,绝无半分推诿。”
朱翊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有劳郑公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位看似古板的老臣,也并非那么难相处。而自己这次让步,虽损失了些利益,却也守住了家国大义,倒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