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县的清晨在尖锐的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中壑然洞开。周振华大步流星,苍天赐紧跟其后,瘦小的身影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
早点摊的油烟气混着煤烟味直呛鼻腔,商店喇叭里嘶吼的“甜蜜蜜”震得耳膜发疼。他看到有孩子仰头灌下玻璃瓶里的橙色汽水,气泡翻涌的畅快让他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嘴里却只有溪桥村带来的清贫干涩。几个穿着鲜亮连衣裙的女生嬉笑着掠过,抛下他从未听过的动画片名字,象一层透明隔膜,将他牢牢挡在另一个世界外面。
吉县一小掩在高大梧桐树下,黄漆教程楼在阳光下格外亮堂。操场上跳跃奔跑的身影带着他未曾有过的张扬。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将那件最体面却带补丁的旧外套袖口往下扯了扯,感觉自己灰扑扑的,像误入珍禽苑的土雀。
四年级办公室,四1班班主任方文慧老师热情地招呼着。她约莫三十上下,齐耳短发,细边眼镜后的目光清亮温煦,瞬间熨帖了他紧绷的神经。
“苍天赐同学,欢迎你!“方文慧接过成绩报告册,当她的目光扫过家庭地址“溪桥村”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再看向天赐时,眼神里多了份了然与柔和。她仔细翻看完,特别是看到那从个位数艰难爬升到及格线的成绩曲线时,她的眼神从柔和变为一种带着惊叹的郑重。
“每一步都浸着汗水啊……”她轻声自语,将报告册递给一旁的数学老师孙玉兰时,语气坚定地补充了一句,“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劲儿。”
数学老师孙玉兰年长些,脸色严肃。她也翻看了天赐历年的成绩,低声道:“方老师,这孩子基础弱了些,但还算努力,勤能补拙吧。让他和林晚晴坐?那孩子学习好,也能帮帮他。“
“正合我意。”方文慧看着天赐,目光深邃,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走吧,天赐,带你去认识新同学。”
当方文慧带着苍天赐出现在四1班门口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苍天赐的身上。
方老师拉着苍天赐的手走进教室,对着几十位同学说:“同学们,这是新来的同学,他叫苍天赐,来自吉县体校武术队。欢迎他添加我们四1班这个大家庭。”说完,她带头鼓起了掌。教室里随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稍歇,方老师指向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说:“天赐,你坐那里。”
天赐顺着指引看去,只见他的新同桌正费力地将一条不太灵便的腿挪进座位。那是个清瘦的女孩,脸色苍白,五官秀气,一双大眼像受惊的小鹿,总是低垂着,带着怯生生的躲闪。
看到他走近,她飞快地抬眼一瞥,唇边牵起一个极淡、极短促的微笑,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随即又抿紧了。手下意识地将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仿佛那是一个小小的堡垒。这转瞬即逝的脆弱笑容,以及她那条不便的腿,象一道闪电击中天赐的心房。大姐晓花的形象瞬间浮现——那双懵懂怯意的眼睛,清秀面容,不太灵便的腿……脑中大姐的形象与眼前少女的形象重叠起来,让他对这位新同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和守护的冲动。他记住了,她叫林晚晴。
走到空位旁,天赐瞥见邻桌下的废纸屑,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放进书桌。这迅速隐蔽的举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却未逃过方文慧的眼睛。
上课铃响,方文慧目光沉静地扫过全班,又在苍天赐身上微微停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同学们,上课前,老师看到了一件很小,但让老师很感动的事。我们的新同学,苍天赐,他走到自己座位时,看见地上有纸屑,就不声不响地弯腰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桌。没有一个同学提醒他,他也不是做给谁看。这个小小的动作,说明他心里装着这个集体,装着一份不用人说的规矩和善良。同学们,这份为别人着想的心,比什么都珍贵。“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深沉:“不仅如此,我仔细看过他之前的成绩。他的起步非常艰难,分数从一年级个位数到如今及格线以上。这样的进步是奇迹,是极其艰难的,每一步都浸透着努力的汗水。“
她环视全班,继续道:“有些同学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非常棒。但在苍天赐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或许更宝贵的东西——那是不甘平庸,努力向上的志气!那是被石头压住,也要从缝隙里倔强生长出来的韧劲!这份志气和韧劲,比一时的聪明,更能衡量一个人的潜力和担当。“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班每一张脸,语气郑重而清淅:
“我们四1班需要的副班长,不仅需要成绩好,更需要这份为集体着想的责任心,和这份永不服输的志气!”
短暂的停顿,让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凝固。随后,她清淅地说道:
“所以,我任命苍天赐同学,担任我们四1班副班长。”
方文慧的话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在四1班教室掀起了滔天巨浪。同学们低声议论起来,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天赐。而天赐则僵在座位上,脸颊滚烫,心情激动而又忐忑。
“天赐,来,跟大家说句话。“方文慧微笑提醒。
“什么?还要讲话!这可要命啊!”苍天赐的心如擂鼓般“咚咚咚”地跳起来。可是,再怎么难,他也绝不能姑负方老师对他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以绝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的喉舌,哆嗦着说:“我…叫…苍…天赐…请…请…多…关…照…“
这结结巴巴的话语让教室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方文慧一愣,随即恍然,立刻接话:“天赐同学初来乍到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勇敢地站起来了。这份勇气同样值得鼓励。“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此时,坐在教室中间,留着中分头的一位男生正低着头,狠狠地攥着手中的铅笔,脸色阴沉。他叫赵小虎,性格桀骜不驯,平日经常会干点调皮捣蛋的事,让老师很是头疼。但因其成绩还不错,父亲又是县里的首富,早就托人跟方老师打过招呼,要求其多多照顾。所以,方老师综合考虑后,就让他担任了组长。然而,自从班上的副班长转走后,他私下里早已将副班长职位视为囊中之物,没少在同学面前吹嘘。此刻,他感觉脸上象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哼,一个结巴…”赵小虎撇撇嘴,用骼膊肘撞了下同桌,压低声音说,“真能装,刚来就知道在老师面前卖乖。”他越想越气,自己这个组长干了这么久,倒让一个生瓜蛋子爬到头上了。
放学后,苍天赐没有立刻回体校。他独自踟蹰在吉县喧闹的街头,象一尾被抛进大河的溪鱼,被湍急的人流和声浪冲得晕头转向。
商店橱窗里挂着的崭新衣裳,刺得他眼睛发酸;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那几毛钱,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厚得象墙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精美的文具,捏了捏书包里自己那短得可怜的铅笔头;看着骑在崭新自行车上欢笑的孩子,耳边仿佛又响起自家独轮车那快要散架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羡慕和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为什么别人有的,我们家都没有?他不贪心,他只是想让爹娘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唉声叹气,想让大姐也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可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实现起来却那么难。
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一切,而他们家拼尽全力却还是在泥里打滚?这股委屈迅速发酵,变成了愤懑。为什么王耀武可以随便推人下水?为什么王振坤打了人还能当官?为什么刘铁头那样的坏蛋,警察都抓不住?他想起林晚晴那双怯生生却清亮的眼睛,和她那不便的腿。她是不是也象大姐一样,在承受着某种他不懂的艰难?还有方老师,她看到的,不是他的结巴和土气,而是他“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韧劲。
这些想不通的问题,象一团乱麻塞在他心里。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世上好象有两种人,一种人怎么欺负人都没事,另一种人,象他家,怎么忍气吞声都没用。这不公平!
“我要变强!象大哥一样!”这个念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周教练的话、母亲的叮嘱、方老师的鼓励,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对,下死力气!把拳头练得比石头还硬!
可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大哥的拳头还不够硬吗?
他眼前闪过大哥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那么厉害的大哥,还是打不赢……大哥打赢了架,却打不赢王振坤的“道理”,打不赢刘铁头背后的“靠山”。一股比任何时候都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如果连大哥的路都走不通,他这条被南城教练判了“不行”的命,还能怎么办?难道像林晚晴那样,永远低着头吗?不,他做不到。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座横跨浑浊河道的小石桥上,呆呆地站着。桥这头,是县城陌生的、让人心慌的灯火;桥那头,是暮色里沉默的、带给他无数痛苦的远山。他站在中间,前后都没有路。
绝望象水草一样缠住他的脚,要把他拖进深渊。就在快要窒息时,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名字的来历——娘说,他是在崖底的血泊里,硬哭着活下来的。
“连阎王爷都不收我……”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倔强地嘶喊,“那我这条命,就是我自己挣来的!”
同时,方老师那句“从缝隙里倔强生长”和林晚晴那转瞬即逝的微笑,如同两道微光,交织着照进他黑暗的心壑。
“我命……是我的!”
他好象有点明白了。老天爷把他扔到崖底下,不是让他学着怎么挨揍,也不是让他去重复任何人的路,而是让他知道,他得靠自己,长成独一无二的样子!大哥的路走不通,他就去找别的路!拳头要练,但光靠拳头不行。方老师说他“韧”,说他“善”,那他就把这些都变成他的力气!他不要做第二个苍立峰,他要做第一个苍天赐!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破黑暗,让他一直紧绷的肩背为之一松。那股在他身体里乱撞的愤怒和委屈,突然找到了一个口子,不再四处冲撞,而是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远山的黑暗,然后,用力转过身,面向那片闪铄着未知光点的县城。
他迈开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风吹着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两点于深渊里点燃、誓要照破苍茫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