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县汽车站,烟尘裹挟着刺鼻的汽油味呛入鼻腔,喇叭声、引擎轰鸣声、人群的喧嚷交织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嘈杂。苍振业佝偻着脊梁,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压得他半边身子倾斜。袋子里,苏玉梅塞满了硬实的杂粮饼、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一小罐她熬夜腌好的萝卜干。他粗糙如老树皮的大手,死死攥着苍天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天赐微微吃痛,仿佛一松手,这最小的儿子就会被这陌生的人海吞没。
“到了地方…听周老师的话…莫惹事…好好练,好好学…”苍振业的声音干涩沙哑,这句话,从离家那刻起,已在他喉头滚动了无数遍。他茫然地扫过车站周遭刺眼的高楼、疾驰的铁皮盒子,最后落回儿子脸上,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钱…爹…会想法子捎…别…别饿着肚子练功…”
苍天赐喉咙像被滚烫的泥沙堵死,发不出音,只能重重地点头。父亲脸上的沟壑,比野猪沟的崖壁更深,仿佛刻满了苍家所有的屈辱与忍耐。那件透薄的旧褂子,肩上沉重的布袋,压弯的不只是父亲的脊梁,更是他此刻的心脏,沉甸甸地坠着。南城教练“骨架不行”的判词,如同冰锥,刺得他心底发寒。可旋即,大哥离别时灼灼的眼神和“问道”的嘱托,与周教练那句“比谁更苦更狠”的烈火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轰然燃烧。这冰与火的撕扯,让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一丝腥咸。他不能哭,眼泪洗不掉艰难,也答不了大哥的追问。
走出吉县车站,在路人的指引下,苍振业带着天赐来到吉县体校,见到了周振华。周振华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蓝色运动服,笑容热情,眼神却象尺子一样在天赐身上迅速量了一圈,带着审视与估量。他大步流星迎上来,不由分说接过苍振业肩上的重负,又重重拍了拍天赐单薄的肩胛骨,那力道带着让人心安的踏实感,却也象在检验材料的硬度:“大叔,放宽心!天赐搁我这儿,错不了!咱这儿不看花架子,就看谁肯下死力气!成绩、金牌,就是硬道理!”
他领着天赐穿过体校宽阔的训练场,走进体校的男宿舍楼。训练场上载来的杠铃片撞击声和教练短促尖锐的哨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也抽打着天赐紧绷的神经。
男宿舍楼分两层,周振华带着天赐来到了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宿舍。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宿舍,仿佛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尚未进门,一股混合着汗液、药酒和湿闷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被四张两层的铁架床塞得满满当当。裸露的暗红色铁架锈迹斑斑,床板是粗糙的木头,铺着薄薄的、颜色不一的褥子。墙壁是惨淡的灰白色,布满划痕和球印,高处糊着几张泛黄的体育明星海报,边缘卷曲。墙角堆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运动包和磨损严重的球鞋,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即使刚刚拖过也透着湿气。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的光线昏黄而浑浊。几张斑驳的木头小课桌挤在床缝间,上面散落着饭盒、搪瓷缸子和翻烂的旧杂志。这间弥漫着汗臭、药酒和霉味的宿舍,象一口浑浊的深井,将他这枚从溪桥村抛来的石子吞没。高窗外昏黄的光,挣扎着透进来,却照不亮心底的角落。
宿舍内,几张床上或躺或坐着几位少年。他们看到周振华走进宿舍,都迅速从床上下来,躬敬地叫着周教练好。
周振华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指着身旁的天赐说道:“这是新来的小师弟,他叫苍天赐。以后就跟你们住一块儿,练一块儿。都给我照应着点!
话音落下,宿舍里短暂的安静被一种无形的审视取代。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苍天赐身上。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晒谷场,那些目光带着好奇、衡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让他情不自禁地想把身体缩得更小,脚趾在破旧的解放鞋里不安地蜷缩着。
“哟呵,来了根豆芽菜?”一个身材敦实、留着寸头,骼膊肌肉虬结的少年从靠门的下铺站起身。他高高的个子,穿着跨栏背心,胸口汗渍未干,带着一股运动后散发的热烘烘的汗味和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天赐,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这身板,是来练挨揍的?”他伸出手,粗硬的手指重重地捏了捏天赐瘦削的肩膀。
周振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眼神在天赐和孙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并未立刻制止,仿佛想看看这新来的小子会作何反应。
天赐被捏得身子一歪,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瞬间勾起了庙会上被围攻的记忆,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一股混着屈辱的狠劲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吭声,只是抬起头,迎向那道挑衅的目光,那眼里,最初的怯懦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冰冷,仿佛在衡量,在记住。又是一个王耀武…但这里,不是溪桥村。哥说过,要问,要看…
周振华暗暗点了点头,这才仿佛刚看到一般,出手抓住孙鹏的手腕,严厉喝道:“孙鹏!我让你照应,不是让你耍威风!”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孙鹏,此刻对上教练的眼神,那股痞气瞬间蔫了下去,低低嘟囔了一声:“知道了,教练。”
“天赐,”周振华转向他,“别怕。记住,这里,就是你起飞的地方。拳头、金牌,在这里就是硬道理。今后你要多多向师兄们请教,好好练功。”
他的目光扫过宿舍里其他几个少年,郑重交代:“都听清楚了,天赐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弟。该教的教,该帮的帮。”
“是,教练!”几个少年齐声应道。
周振华指着靠窗一张空铺说:“天赐,你就睡那儿。”然后他又对着一个性情沉稳的国字脸少年嘱咐道,“陈刚,你是队长,带天赐认认地方,熟悉熟悉规矩。”
“好的,教练。”叫陈刚的少年点头应道。
周振华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出了宿舍。
短暂的安静后,细微的声响又弥漫开来。有人重新躺回床上翻杂志,有人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馀光,似乎都还停留在那个站在宿舍中央,抱着破旧包袱,显得格格不入的瘦小身影上。
陈刚走了过来,脸色和善地说:“天赐,今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谢…谢师…师兄!”天赐低声说道。
“客气啥。”陈刚摆摆手。他指了指宿舍角落一个铁皮柜,“那个空着的柜子是你的,放东西用。不过锁得自己买。”他又指了指宿舍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那儿是水房和厕所,洗漱上厕所都在那边。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每天早晚供应热水。”
苍天赐抱着被褥,努力记下陈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地方。这狭小拥挤、气味复杂的地方,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陌生感依旧强烈,但大师兄陈刚的这份善意,稍稍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
“收拾吧。”陈刚说完,便不再看他,坐回自己床上,拿起一本卷了边的《拳击与格斗》杂志翻看起来。
天赐抱着被褥,踩着铁架床的梯子,爬上了靠窗的上铺。铁架的冰冷通过薄薄的褥子传到身上,混合着宿舍里复杂的味道,让他有种被浸泡在陌生水域的窒息感。他默默地打开那个化肥袋,母亲浆洗过的旧衣服上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微弱的皂角气,与这里的霉味格格不入。他慢慢铺着床,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不是在整理床铺,而是在这块狭小的领地上,一砖一瓦地构筑自己最初的堡垒。哥,这就是“问”的开始吗?从记住这铁架的冰冷,这空气的污浊,和这些带着刺的目光开始?
刚弄好,几个穿着运动背心短裤、浑身汗涔涔的少年说笑着走进来,显然是刚结束训练。他们看到上铺多了一个人,都愣了一下。
“哟呵,新人?”一个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象豹子的少年吹了声口哨,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天赐。
“周教练带来的,叫苍天赐。”陈刚头也没抬,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句。
“苍天赐?名字挺大啊!”另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练啥的?”
孙鹏闻言嗤笑一声:“练啥?练挨揍呗!就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刮跑喽,还‘天赐’?”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引得新进来的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起来。
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苍天赐的耳朵里,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起了爹佝偻的脊梁,想起了娘腌萝卜干时粗糙的手,想起了周教练那句灼热的“咱就比谁练得更苦,打得更狠!”更想起了大哥那句沉甸甸的“问道”。这里的“理”,就是谁狠谁赢吗?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孙鹏,也扫过那几个哄笑的少年。那眼神里最初的怯懦和不安,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倔强的直视,仿佛在说:“我记下了。”
这目光让宿舍里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连躺着的孙鹏也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分量,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陈刚从杂志上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上铺的天赐,又看了一眼孙鹏,淡淡地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赶紧收拾,一会儿开饭了。”
苍天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沾着泥点的旧解放鞋。鞋尖正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体校空旷的训练场,夕阳的馀晖给冰冷的器械镀上了一层暗金。远处隐约传来杠铃片撞击的闷响和教练短促的哨音。
这里,就是周教练说的,“起飞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汗味、脚臭味、灰尘味和饭菜香气的空气涌入肺腑。那灼热感再次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比刚才更猛烈,烧得他眼框发热,却不再是想哭的热,而是另一种滚烫的东西,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和强烈渴望的火焰。窗外的喧嚣,宿舍里的嘈杂,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身下这张硬邦邦的床板,和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上——那不再是单纯的“证明”,而是在这片冰冷的土壤里,他要靠自己,把大哥点亮的那盏“心灯”,首先烧穿这眼前的黑暗和轻视。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仿佛要擦去的不是泪,而是最后一丝尤豫。然后,他继续整理着他那小小的、简陋的“领地”。这里的“理”,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看透,但他知道,第一步,就是先在这里,象一颗钉子般扎下根,活下去,练出来。唯有如此,他才拥有去“问”的资格,才有机会去称一称,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秤砣”,究竟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