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苍远志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依然挺括的旧军装,空荡荡的裤管整理得一丝不苟。他目光沉静,拄着拐杖,步伐虽一深一浅,却异常稳定。苍振业跟在他身后,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看着二哥如磐石般的背影,他纷乱的心绪也稍稍安定。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来到王家那气派的院门前。这扇朱漆大门,对苍家人而言,不啻于一道无形的关卡。
苍远志抬手,用拐杖端头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门环叩击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淅,引来了几个早起的邻居远远驻足观望。片刻,王振坤亲自来开了门。一见是苍远志,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敬意,侧身让开:“哎呀,是远志大哥!快请进,请进!什么风把您这位老英雄给吹来了?”他语气热络,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苍振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苍远志微微颔首,面无表情,拄着拐迈过门坎。苍振业紧随其后。
院内收拾得干净利落,与苍家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王振坤引他们在院中石凳坐下,却并未招呼赵金花泡茶,只是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自顾自呷了一口,这才仿佛刚想起似的问道:“远志大哥,您可是难得来一趟。身子骨还硬朗?”他目光扫过苍远志的断腿,语气带着刻意的唏嘘和敬佩,“您可是为国家立过大功的人,是我们全村的光荣啊。听说您继女和女婿在燕京那边都发展得挺好?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他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在掂量对方的分量,心中暗自盘算:“一个断了香火的老绝户,要不是看在你那继女、女婿在燕京衙门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老子岂会对你如此客气?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事实上,昨日盛怒之下失手将苍天赐打晕后,王振坤冷静下来也是后怕不已。闹出人命和仅仅欺负人,性质截然不同。他当即暗中派了亲信去镇卫生所打听消息。得知苍天赐已然苏醒,并无性命之虞,他心中那块大石才算落地,那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底气又迅速回到了身上。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全套说辞。
苍远志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只是淡淡道:“王书记,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我今天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
王振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做出困惑的样子:“远志大哥,您这话说的…我还真有点不明白。是为了昨天孩子们玩闹失手,还有女人们之间拌嘴的事儿?”
苍振业忍不住了,猛地抬头,声音因愤怒而沙哑:“王书记!不是玩闹失手!是你儿子王耀武故意把我家天赐推下深水区!差点淹死!我婆娘来找你理论,你和你婆娘不仅不认,还出口伤人,先动手打人!最后…最后你还对个孩子下那样的死手!”他越说越激动,眼睛死死盯着王振坤。
王振坤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躬敬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
“振业老弟,话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事情,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院外围观的人也能隐约听见,“我现在跟你摆三点事实,远志大哥也在这儿,正好评评理。”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家耀武,绝对没有推天赐下水!是苍天赐自己不小心,脚底打滑栽进了深水区。耀武还想拉他,没拉住。赵二狗、王癞子他们当时都在,都可以作证!你家天赐要么是吓坏了产生了错觉,要么…”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苍振业,语气加重,“就是心怀不满,恶意诬陷!我希望是前者,孩子还小,好好教就是了。”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痛心”:“第二,是你家苏玉梅,不分青红皂白,拉着孩子冲到我家门口又哭又闹,象个疯婆子!我老婆好心出来解释两句,她上来就动手打人!看我老婆脸上的伤!”他指着闻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果然带着几道红痕的赵金花。“我老婆那是自卫,不得已才反抗。我上去,只是想把她俩拉开,避免事态扩大。这么多邻居都看着呢,是谁先动的手,一清二楚!远志大哥,你是明事理的人,你说说,这冲上门打人,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吧?”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调解者位置。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并将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亮了出来,解开了些许,露出下面清淅可见、依旧有些红肿渗血的深深牙印:“第三,振业老弟,你看看!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我知道他受了惊吓,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象条小狼崽一样下死口咬人吧?我吃痛之下,想甩开他,他咬死了不松口!我当时又是疼又是急,一时失手,才不小心碰倒了他。这能全怪我吗?”
他指着那牙印,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转而开始“教育”起苍振业:“看看这伤口!咬得这么深!可见当时他有多狠!这难道是一个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振业老弟,子不教,父之过啊!你是不是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孩子的教育问题?咱们当父母的,可不能一味溺爱,得把孩子往正道上引,别养出个是非不分的狼崽子!”
王振坤一番话,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却说得滴水不漏,层层递进,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顾全大局的一方。
苍振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坤:“你…你胡说!明明是你…”
“振业!”苍远志低喝一声,阻止了弟弟更加激动的言辞。他始终平静地听着,目光从王振坤脸上,移到他手上的伤口,再扫过一旁面露得色的赵金花,以及院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围观村民,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躲闪。他心中雪亮,王振坤早有准备,今日想在道理上压过他,几乎不可能。
他缓缓站起身,拄稳拐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振坤,一字一句道:“王书记,你的话,我听到了。我们家的话,想必你也听进去了。孩子没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是非曲直,不在嘴上,在人心。一个九岁的孩子,受惊之下咬人,是本能。你一个成年人,村干部,被孩子咬了一口,就重拳打向孩子太阳穴,致其昏厥,这‘不小心’三个字,恐怕难以服众。这轻重缓急,乡亲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他看到王振坤脸色微变,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苍家是外来户,但也是溪桥村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我苍远志是没用了,但还认得‘公道’两个字。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村干部动手打村民家的女人和孩子,打到昏厥,这事放在哪里,都不是一句‘孩子玩闹’、‘女人拌嘴’能盖过去的!”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孩子的医药费、调养费,王家总得出。这不是赔罪,是担当!是你作为书记、作为当事人最起码的担当!王书记觉得呢?”他不再纠缠细节,而是拔高到事件性质和对方责任担当的层面,将球踢回给王振坤。
王振坤一听“医药费”三个字,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赔钱?凭什么?赔了钱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他王家理亏了吗?这要传出去,他王振坤在溪桥村的脸面往哪儿搁?岂不是向全村宣告他向苍家这破落户低头了?他绝对输不起这个面子!
他心中顿时火起,暗自骂道:苍远志,别给脸不要脸,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想到此,他脸上的那点伪装的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硬和讥讽:
“我说远志大哥,说话可是要讲道理的!你不能说你对国家有功,就可以在这里仗势欺人吧?今天要不是看在你曾经为国立功的份上,这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是你们苍家打上门的,要论理也是我们占理!无论是告到乡里还是上法庭,我们都奉陪到底!”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一挥手,下了逐客令:“金花!送客!”
赵金花早就等着这句话,立刻尖着嗓子应道:“听见没?我们家不欢迎你们!赶紧走!”
苍远志深深地看了王振坤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了然,更有一种将对方虚伪面目彻底看穿后的冰冷沉淀。他知道,这场“道理”已经讲到了尽头。他不再多说,只是用拐杖重重一顿地,转身对脸色铁青、浑身发颤的苍振业沉声道:“老四,我们走!”
阳光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两人走出王家大院,身后的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仿佛将所有的“道理”和希望都隔绝在了那扇高墙之内。
回家的路上,苍振业闷头走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苍远志沉默着,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异常沉重。他心中明了,今日之后,苍家与王家之间,已不再仅仅是旧怨,而是添上了一笔无法在阳光下解决的新仇。王振坤用他的实际行动,给苍家兄弟上了一课:在这溪桥村,有些“道理”,是讲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