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回家的土路上,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象一片在秋风中打旋的枯叶。他右手无力地抓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破旧外套,光着上身,湿透的裤衩紧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水珠混同着止不住的眼泪和鼻涕,淌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脑海中,王耀武那狰狞的笑脸、冰冷刺骨的池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以及身体不受控制下沉的绝望,与王秀竹那双关切的眼睛交织在一起,让他时而恍惚,时而惊醒。王秀竹带来的短暂暖意,早已被池塘的冰冷和王耀武的狞笑彻底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家门的。灶房里昏暗的光线下,母亲苏玉梅正弓着腰在灶台前忙碌。
“娘…娘…”天赐的哭声带着濒死般的抽噎,“池…池…王…耀武…推…淹…秀竹…耙子…”
苏玉梅闻声转头,看到小儿子这副惨状,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快步冲过来,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惨白的小脸和发紫的嘴唇,颤声问道:“天赐!咋弄成这样?谁推你?掉池子里了?”
天赐语无伦次:“恩…推…深水…淹…秀竹…耙子…拉…”他努力比划着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苏玉梅听着儿子破碎的叙述,看着他惨白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魂未定的瞳孔,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先是从脚底升起,然后瞬间窜遍全身。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擦去儿子的泪,指尖却抖得厉害。她解开天赐湿透的裤衩,用干燥的破布巾擦拭他冰冷发青的身体,仿佛要擦去所有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不公和冰冷。当布巾掠过孩子单薄胸口下依旧急促的心跳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儿子湿透的、打着补丁的衣衫,滑向这间四处漏风、家徒四壁的灶房。角落里,是丈夫那件磨破了肩、还沾着泥点的旧衫,无声诉说着这个家的艰辛。王振坤阴冷的脸、赵金花刻薄的咒骂、自家被强占又分回来的薄田、平日里那些冷眼和叼难……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屈辱、愤恨、不甘,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被儿子险些丧命的惊恐彻底点燃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争一口闲气。这一次,是王家的手已经伸过来,要掐断她孩子的命!如果连这都能忍,那苍家在这溪桥村,就真的连跪着活的资格都没有了。一种混杂着绝望、母性和捍卫最后尊严的悲愤,像野火般烧尽了最后一丝尤豫。
她猛地扯过一件干爽的破旧衣裳裹住天赐,然后死死拽紧儿子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走!娘带你去讨个说法!今天,就算把他王家的门坎踏破,也要叫他们知道,苍家人的命不是草芥!”
她拉着儿子,踏过溪桥村坑洼不平的土路。沿途有村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探头张望,她也似乎没有看见,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目光坚定地冲向那座在村里鹤立鸡群的书记大院。
王家宅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透着森严,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苏玉梅在那扇门前停了一瞬,那高墙朱门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压得她心口发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天赐的手,孩子冰凉的指尖让她瞬间清醒——绝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想到此,她再无尤豫,抬手用力地拍响了门环。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赵金花那张满是不耐烦的脸。她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瑟瑟发抖的苍天赐,以及苏玉梅那副豁出一切的神情。她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地问:“苏玉梅,有什么事?”
“我找王书记。”苏玉梅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生硬。
赵金花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们母子一眼,撇了撇嘴,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苏玉梅拉着天赐,迈过高高的门坎,踏进了这方她平日绝不会涉足的院落。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角落还摆着几盆越冬的花草,堂屋里的八仙桌和太师椅油光锃亮。
王振坤正坐在当院的太师椅上,端着搪瓷杯,悠闲地呷着茶。他见苏玉梅母子俩走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进门的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蚂蚁。他没有招呼母子二人坐下,任由他们像接受审问的仆人一般站在院子当中。直到听苏玉梅说明来意后,他才稍稍挪开杯盖,吹了吹浮沫,懒懒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耀武,出来!”
王耀武颠颠地跑出来,抢先道:“爹!别听这结巴仔胡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好心拉他没拉住!赵二狗、王癞子他们都看见了!”
王振坤这才慢慢放下茶杯,发出“铛”一声轻响,板起脸,假意呵斥儿子:“混帐东西!怎么搞的!让你带弟弟们玩,出了事就是你照看不周!”
然后,他转向苏玉梅,语气严肃:“苏玉梅,你要讲道理,顾大局!小孩子家玩闹,磕磕碰碰难免,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就上纲上线,破坏了村里的安定团结!耀武是皮了点,但心不坏,救人也是有的。你听风就是雨,扯什么‘推下水’,这话可就严重了。传出去,影响多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溪桥村风气多差,支书家欺负孤儿寡母呢?”
他话语里的机锋,像冰冷的针,不仅颠倒黑白,更用“影响”、“风气”这些大帽子,试图将苏玉梅置于无理取闹的境地。苏玉梅气得浑身发抖,她这张嘴哪里说得过这套官面文章?
正在这时,王振坤老婆赵金花象一阵风似地冲过来接话道:“就是!我看你就是诚心找茬!你们苍家什么根底自己不清楚?一个外来户、破败户!家里蹲着个劳改犯,养着两个没出息的残废娃——一个瘸腿丫头笨得读三个一年级都读不下,一个结巴仔考试回回垫底!自家都烂泥扶不上墙,还有脸来讹我们王家?想钱想疯了吧?呸!我看就是你们苍家祖上没积德,才生出这些又蠢又残的讨债鬼!”
恶毒的诅咒和对自己孩子极尽的侮辱,象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绞碎了苏玉梅最后的理智和忍耐!她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眼睛血红,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你敢骂我的孩子?”
赵金花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骂你怎么了?就骂你家这些小残废、小结巴!”
就是这一推,和那句“小残废、小结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玉梅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母性被践踏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反手狠狠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啊——”赵金花尖叫一声,难以置信地捂住脸。
下一瞬,两个女人如同被激怒的母兽,嘶吼着扭打在一起。
王振坤见状,三角眼里凶光毕露,一个箭步上前,粗厚的手掌一把抓住苏玉梅的头发,狠狠向后拖拽!‘贱人!还敢动手打人!’苏玉梅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跟跄,眼前一阵发黑。
赵金花一得自由,立刻尖叫着扑上来,对着身形不稳的苏玉梅,巴掌一次又一次地朝她右脸上招呼过去。“啪!啪!啪!”苏玉梅右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一直被母亲护在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苍天赐,目睹母亲被打、受辱,小小的身体里猛地爆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蛮力!极度的恐惧和对母亲最深切的保护欲,混合成一种摧毁一切的冲动。他双眼瞬间充血赤红,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发出一声含糊却极其愤怒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他两只小手如同铁钳,死死抓住王振坤那只揪着母亲头发的手,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低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嗷——”王振坤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他猛地甩动手臂,想将天赐甩脱。
但天赐恨极了,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即便咸腥的血味充满口腔,也仍旧死不松口!在这一刻,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他能发出的最直接、最凶狠的反击。
剧痛之下,王振坤凶性大发,另一只手握成拳,钵盂大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苍天赐的太阳穴!
“砰!”
一声闷响。
苍天赐只觉得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个烧红的烙铁,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声音和画面瞬间远去,抓住的手无力地松开,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印入他脑海的,是母亲凄厉到变调的哭喊、王振坤扭曲狰狞的面孔,以及一个混沌而冰冷的念头:为什么……
看着疯了般抱着儿子冲出院门的苏玉梅,王振坤心头猛地一沉。他强自镇定下来,眼神凶狠地扫过几个在远处张望的邻居说道:“大家都看见了?是这疯婆子先上门动手行凶,那小崽子像狼娃子一样下死口咬人!我是为了拉开她们,不得已才碰倒了那孩子!谁要是在外头乱嚼舌根,坏了我们王家和溪桥村的名声,别怪我王振坤不念情分!”
苍振业和二儿子苍向阳刚从地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锄头还没靠稳,就听见灶房方向传来异响。
他刚踏进灶房门坎,眼前的景象就象一道晴天霹雳,轰得他魂飞魄散!
苏玉梅跌撞着迎面而来,披头散发,左边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痕。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小儿子天赐,双目紧闭,面色死灰,软绵绵地毫无声息,额角太阳穴处一片骇人的青紫!
苍振业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象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出破碎而颤斗的气音:“玉…玉梅…天赐!这…这…是咋了啊?出…出啥事了?”
苏玉梅眼神发直,仿佛看不见他,只是机械地将怀里冰凉的儿子往他怀里塞,声音嘶哑尖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音:“别问了!快抱住天赐!我去拿钱!去医院!快啊——”
苍振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双能扛起百斤重担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抱不住儿子轻飘飘的身子。
去镇上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他背着昏迷的儿子,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听着身后妻子压抑不住的啜泣和断断续续地诉说,他似乎觉得每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一种无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