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杯中雪,心头灯
地点:终南山无名草庐
时间:证悟前的最后一念
茶烟袅袅,一盏粗陶杯置于石案。杯中是清水,映着草庐外铅灰色的天空。几片雪花悠悠飘落,触水即融,不留痕迹。
苍天赐盘膝而坐,身形清瘦,麻衣素朴。世人眼中那位功成名就、声名显赫的“苍先生”早已如雪上痕,日升即化。此刻的他,心如古井,映照万物生灭。万里外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叹息,皆在他心中明晰如诉;因果脉络,亦如掌中观纹,清淅可辨。
无悲无喜,无惊无怖。他已看破浮生诸相——那些挣扎、辉煌、爱憎、荣辱,不过皆是因缘聚散的幻影。溪桥村人的冷眼,世间一切恩怨纠缠,亦不过是业风吹动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万法皆空、即将踏入究竟涅盘的刹那——
一片雪花,穿过草庐无形的屏障,不偏不倚,落入他面前的杯中。
水面微澜。
不是涟漪,是时空的褶皱。
他无需刻意回溯,那深植于识海之中的根本记忆,如同水中的倒影,因这片雪花的触碰而自然清淅、放大、鲜活:
他“见”: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在破旧的墙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一个女人的侧影,专注而温柔,握着孩童的手,在发黄的旧报纸上一笔一画。孩童嘴唇嗫嚅,艰难地吐出一个个破碎的音节。
他“闻”: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淅、带着生命最原始倔强的啼哭,撕裂黑暗,在风雪呼啸的崖底回响。那啼哭与眼前笨拙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穿透数十载光阴,成为叩问他心灵的最终之音。
通晓因果的他,此刻并非以“苍天赐”的身份在感受。他以一种超越时空的“觉照”,平静地观看着这一切。没有悲伤的涟漪,没有愤怒的波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沉如海的慈悲,如同无垠的虚空,包容着所有苦难、挣扎与微弱的希望。
杯中的雪,化了。水面复归平静,清淅地映照出他此刻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片雪,这杯水,这记忆的微光……并非阻碍。恰恰相反,它们是最后的钥匙。
他忽然了悟:
那曾视作羁拌的滚滚红尘,那饱含血泪的至亲呼唤,并非通往解脱的阻碍,恰是修行本身。真正的解脱,非断灭顽空,而是在洞悉万象虚幻之后,依然怀着无尽的慈悲,转身踏入这苦乐交织的众生之流。
草庐外,风雪依旧。
苍天赐端起那杯融雪的水,一饮而尽。
水的滋味,清澈微凉,带着天地初开的纯净,也融入了百年人生的咸涩。
饮尽此杯,前尘已了,后念不生。
他安然闭目。不是进入寂灭的终点,而是以觉悟之心,彻底融入这无始无终、无内无外、包含一切悲欢离合的究竟实相。
草庐内外,一片澄明。雪落无声,心灯常明。那光芒,无声地照亮来路,溯流向江南溪桥的风雪……
第一章:钝刃初砺
早产的苍天赐,象风中的残烛,在缺医少药的野猪沟艰难摇曳。几次突发的高烧惊厥,小身体绷得象拉满的弓,口吐白沫,小脸憋成骇人的青紫,眼看就要熄灭。为了给这条脆弱的生命搏一条活路,苍振业一家,含着血泪,再次向溪桥村低下了曾发誓永不回头的头颅。
迎接他们的,是王振坤的冷笑和村人的白眼。分得的那几亩薄田,如同施舍。王振坤的目光,阴冷地锁定了苏玉梅怀里那个瘦小得象只猴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三岁男孩——苍天赐。
天赐瘦弱、沉默,三岁了,除了偶尔发出“啊…呃…”的单音,竟连“爸”、“妈”都不会叫。村头的长舌妇们撇着嘴:“看吧,苍家出了个‘哑巴仔’,真是报应!”
母亲苏玉梅却从不放弃。夜里,她洗净双手,把天赐抱到那盏豆大的煤油灯下。一阵穿堂风掠过,灯苗猛地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苏玉梅用手小心地拢住,光晕重新稳定下来,将母子俩的身影牢牢守护在中央。
苏玉梅把墙上发黄的旧报纸当成了他们的课本。她粗糙的手指点着铅字,声音温柔:“天赐,看,这是‘天’”“这是‘地’”“这是‘人’,做人要挺直腰杆…”“这…是‘妈’…妈…”她指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对天赐而言,这些夜晚是苦难日常中的神圣仪式。母亲的声音、油灯的光晕、报纸上神秘的符号,共同构筑了一个安宁世界。那圈昏黄的光晕,在破旧家什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巨大阴影。光晕之外,是沉默而冰冷的未知世界;光晕之内,母亲的声音与指尖的温度,便筑成了抵御这一切的坚固堡垒。
他学得极慢,一个音节往往要重复千百次才能勉强发出,但他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专注。他不仅在学习发音,更象在笨拙地摸索一种能穿透混沌、让内心获得秩序的力量。母亲的话,他未必全懂,但“骨头要硬,心要正”这几个字,连同灯光带来的暖意,仿佛正随着一遍遍的描摹,一点点刻进他懵懂的意识里。有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追随报纸上某个字的笔画,在空气中虚画,那字的形态似乎在他心里引发了一种超越其含义的、模糊的触动,仿佛那不是符号,而是某种天地间固有的纹路。
又一个初春夜晚。当苏玉梅又一次重复着:“妈…妈…”时,怀中的小天赐,小嘴突然艰难地蠕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响。终于,一个含糊不清却清淅指向她的音节冲口而出:“妈…妈!”苏玉梅整个人僵住了,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天赐的小脸。
那一刻,天赐看到母亲眼中迸发出的、比油灯还要明亮的光芒,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涌动。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些艰难吐出的音节,似乎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天赐虽然开口了,但口吃得严重。新的外号像冰雹一样砸来——“结巴仔!”
“为…为什么…”夜里,他有时会对着漆黑的屋顶,在心里无声地追问,“他们的话像石头,能砸疼人,我的话就象堵住了的溪水…”这最原始的困惑,关于不公,关于差异,象一颗微小的、带着尖刺的种子,埋进了他幼小的心田。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抽芽到浓荫蔽日,又渐渐染上焦黄的边。天赐背着母亲用碎布拼凑的书包,踏入了溪桥小学。
然而,迎接他的溪桥小学不是快乐的天堂,而是痛苦的地狱。
语文课上,罗老师指着黑板叫道:“苍天赐,站起来,念这段。”
苍天赐紧张地站起来,嘴唇哆嗦:“春…春…天…”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下一个字死活出不来。教室里顿时笑声四起。
老师用教鞭敲着讲台骂道:“哑巴了?还是脑子让猪啃了?站墙角去!对着墙念!念不出来不准动!”
数学课上,那些阿拉伯数字,那些加加减减,在苍天赐的眼中仿佛是纠缠的乱麻。他那需要时间理解的头脑,在老师急促的讲解和同学们迅速的应答中,显得格格不入。
每次看到天赐呆滞的眼神,数学老师总会厌恶地拎着他的耳朵提溜起来,用厚实的巴掌扇他的后脑勺:“朽木,抄!错一道题抄一百遍!”
天赐学会了沉默。他将所有的屈辱和眼泪都死死摁在心底,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观察着一切。他能提前一刻感知到王耀武要找茬时教室里气氛的微妙变化,能察觉到老师不耐烦前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这种近乎本能的、对环境和他人情绪气机的敏锐直觉,与他外在的木纳形成了奇特的反差,象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涌动。
课间,村支书的儿子王耀武总喜欢带着他的一帮小弟围住天赐戏弄。
“天…天…赐!叫…叫…声爹…爹听听!快…快叫!”他们夸张地模仿,扭曲着脸,引得哄堂大笑。天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急得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体育课上,体育老师组织大家玩蒙眼抓人的游戏。轮到天赐蒙眼。王耀武和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兴奋,故意压低声音引导:“这边!这边!这边很多人哦!”他们将天赐引到正在跳皮筋的女孩子堆里,然后趁其不备,在他背后猛地一推!天赐跟跄着撞进女孩堆,手无意中碰到一个女生的大腿。女生们吓得尖叫起来:“流氓!苍天赐耍流氓!不要脸!”
喧闹引来了老师。王耀武立刻跳出来,一脸“正气”:“老师!我们都看见了!苍天赐故意往女生堆里撞!摸人家腿!”
天赐急得满头大汗,分辩道:“我…我…没…”体育老师是个古板严厉的中年男人,最恨“作风问题”,不由分说地掐住天赐的耳朵,斥道:“下流胚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走!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他拖着天赐要走时,王秀竹站了出来,指着王耀武道:“老师!不是天赐!是王耀武把他推过去的!我看见了!”
王耀武恶狠狠地瞪着秀竹:“王秀竹!你少血口喷人!你喜欢这结巴仔就帮他?有谁看见了?你问问她们!”他指向那群惊魂未定的女生。
女生们惧怕王振坤的淫威,也怕被粘贴“和结巴仔有关系”的标签,纷纷低头,小声说:“没…没看见…”最终,天赐还是被拖进了办公室罚站、写检讨。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了,天赐把一天发生的屈辱和冰冷暂时甩在身后,向着家的方向跑去。因为只有回到家,在母亲苏玉梅身边,那豆大的油灯光晕里,才是他能真正喘息、汲取力量的港湾。
“天赐,来,”苏玉梅握着他瘦小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纸上写:“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今天学这个‘勇’字,”她指着泛黄的报纸,“上面是‘甬’,下面是‘力’。有力量,还要懂得用力的路,才是真勇敢。不光要敢跟人斗,更要敢跟自己心里的怕和懒斗。”
天赐的小手颤斗着,怎么也写不好那复杂的笔画,急得额头直冒汗。苏玉梅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用指尖在他掌心画:“别急…慢慢来…娘陪你…”
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放在桌上。“天赐,看,”她指着石子,“这好比队里分的口粮。咱家有五口人,”她摆出五颗石子,“这个月借给隔壁李奶奶家两口人救急,”她慢慢将两颗石子推到一边,“月底咱家还剩几口人的粮?”天赐咬着嘴唇,盯着剩下的石子,憋红了脸:“三…三…口!”尽管结巴,但答对了!苏玉梅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对!天赐真棒!心里有数,日子才不慌。”
在这盏孤灯下,奇迹悄然滋生。天赐发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文本和数字上时,白日的喧嚣和屈辱会暂时退去。那些看似枯燥的笔画和演算,仿佛在他脑海中开辟出一个宁静、有序的空间。解开一道难题、认准一个生字所带来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着他幼小的心灵。
在母亲和天赐的不懈努力下。天赐的语数分数逐渐提升,从几分到十几分,再到二十几分……
终于,在二年级的一次期末考试,当语文试卷上出现一个鲜红的“62”分,数学试卷上出现一个同样珍贵的“61”分时,天赐捏着卷子的手,微微颤斗起来。他抬头看向母亲,苏玉梅眼中涌出的泪花和嘴角绽放的笑容,比任何奖状都耀眼!
暑气渐盛,蝉鸣聒噪。一个闷热的午后,王耀武看到蹲在樟树下专注地看着蚂蚁搬运食物的天赐,觉得这结巴仔傻呆呆的好玩,便想拿他找点乐子,于是上前搂住他脖子:“嘿!结巴仔,跟我们去玩水!”天赐被连推带拽拉到池塘边。众人纷纷穿着短裤跳入水中。天赐也脱下外裤,穿着破旧裤衩跳下浅水区扑腾。
王耀武看到笨拙扑腾的天赐,心想,这结巴仔不但话说不好,连游个泳都是一副傻样,真好玩。如果把他推到深水区去,那死命挣扎的样子肯定会更好玩。他偷偷游到苍天赐的背后,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水区边缘挤。苍天赐自小体弱,从没有独自下池塘玩过,对危险的来临毫不知情。他只是奇怪王耀武为什么总是挤他。忽地,他觉得水中一股大力推来,天赐猝不及防,整个人象块石头般栽向深水区!塘水瞬间没顶,他惊恐扑腾,手脚乱抓,却只搅起更大的水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有小伙伴发现了天赐的异常,尖叫道:“不好啦!苍天赐掉深水里了!”
王耀武却发出恶作剧般得逞的怪笑:“哈哈哈,看他那狗刨样,真好玩!”
千钧一发之际!在青石板上捶衣的王秀竹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衣服,焦急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大人。然而,除了水塘中慌乱的孩子们和苍天赐渐渐下沉的身影,四周寂寂。跑到村上去叫大人们吗?那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情急之下,她看到田边插着一根长柄竹耙,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拔出竹耙,拖到岸边,将耙柄奋力伸向天赐:“天赐,抓住!快抓住耙子!”
天赐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耙柄。秀竹用尽力气拖拽,双脚却在湿滑的泥岸上打滑。眼看她也要被带入水中,恰在此时,几个在水中的孩子也冲上来帮忙。
终于,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下,天赐的半截身体被拖上了浅滩!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呕吐着浑浊的塘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王秀竹那双蕴满关切的眼睛和那张红扑扑、汗涔涔的美丽脸蛋。
许多年后,苍天赐依然能清淅地记起那一刻:冰冷的池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王耀武那带着孩童恶作剧般的残忍笑声,以及那只伸向他的竹耙,和竹耙另一端王秀竹掌心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那是绝望的黑暗深渊中,唯一抓住他的光亮。他趴在地上呕吐,不仅吐出了呛入的池水,也仿佛吐出了部分积压的恐惧。一种混合着劫后馀生的战栗和对那份善意刻骨铭心的感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对抗世间的冰冷。
他湿透的身体在夏日的暖风中瑟瑟发抖,但那双看向王秀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对善的珍视,对弱的同情,如同一颗被淤泥包裹的莲子,沉入了心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