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路疾驰,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拐到了县委大院。
李卫东心里很清楚,要想彻底压服孙大海,光有钱是不够的。孙大海是个官迷,他看重的是“势”,是“面子”,是那种能让他挺直腰杆在十里八乡吹一辈子牛的荣耀。
而这种荣耀,钱买不来,得靠人来撑。
“吱嘎——”
车停在宣传部楼下。李卫东让铁柱和马科长在车里稍候,自己快步上了楼。
王部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李卫东敲了敲门。
“进来!”
王部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文档,抬头见是李卫东,立马摘下眼镜,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卫东同志!稀客啊!快坐快坐!我正想找你呢,《人民文学》那边又来了电话,说是还要给你寄一笔加印的稿费……”
“王部长,稿费的事不急。”李卫东也没客气,坐下后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出山的。”
“出山?”王部长一愣,“出什么山?”
李卫东神色郑重:“明天,我要去向孙晓芸同志正式提亲。我想请您,做我的主婚人,兼大媒人。”
王部长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卫东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成了大作家也不忘糟糠……哦不,不忘青梅竹马!好!这个媒人,我当定了!”
对于王部长来说,这不仅仅是喝杯喜酒那么简单。李卫东现在是全县的文化标杆,是他在宣传口最大的政绩。能给这样的人当媒人,那就是一种政治姿态,表明了县委对青年作家的关怀和支持。
“不仅我要去,”王部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把文联的老张,还有文化局的赵局长都叫上!咱们县里的文化人,都要去给你捧捧场!咱们要让全县人民看看,咱们的大作家娶媳妇,那是何等的风光!”
李卫东心中一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部长!”
有了这几尊大佛,再加之马科长这个“武将”,这提亲团的配置,在平阳县绝对是顶配了!
……
出了县委大院,李卫东回到车上。
“马哥,”李卫东看着驾驶座上的马科长,“明天,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老弟你这就见外了!”马科长佯装生气,“啥麻烦不麻烦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要哥哥干啥?是不是要我带保卫科的兄弟们去镇场子?”
“镇场子倒不用,那是去提亲,不是去抢亲。”李卫东笑了笑,“我是想,明天能不能多弄两辆车?”
“多弄两辆?”马科长琢磨了一下,“你是想搞个车队?”
“对。”李卫东点头,“我要让晓芸风风光光地答应我。一辆吉普车不够,咱们要把声势造起来。最好能再弄辆卡车,哪怕是拖拉机也行,把那些聘礼都拉上,大张旗鼓地进村!”
“懂了!”马科长一拍大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正好供销社运输队明天有空,我调辆大解放过来!再把咱们保卫科的侧三轮摩托开上两辆在前面开道!这排面,县长下乡也不过如此了!”
“那就多谢马哥了。”
……
回到红星村时,已经是下午了。
李卫东没有休息,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堂屋。
母亲张兰正带着李卫红在整理那些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看着满屋子琳琅满目的礼品,张兰既高兴又心疼。
“东子,这些……明天全都要抬去孙家?”张兰摸着那台崭新的缝纴机,有些舍不得,“这也太多了吧?村里娶媳妇,给个‘三转一响’里的随便一样,那就是顶天了。咱们这又是自行车又是缝纴机的,还有这大包小包的……”
“妈,”李卫东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晓芸跟了我,那是把命都交给我了。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我会赚更多,给您,给晓芸,给小妹,换更大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
张兰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眼框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妈听你的!咱们老李家,这次要扬眉吐气!”
“对了,妈,三叔公那边,还得您去请一下。”李卫东说道,“咱们这边虽然有县里的领导撑场面,但村里的老规矩不能废。三叔公德高望重,得请他老人家坐镇,代表咱们本家的长辈。”
“放心,妈这就去。”张兰擦了把手,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李卫东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解开一层层的手帕,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这是他在省城卖表剩下的,加之霍先生给的酬劳,一共还有两千三百多块。
他从中数出了整整两千块。
两百张十元大钞,摞在一起,足有一块砖头那么厚。
这在这个年代,就是真正的“金砖”。
李卫东找来一张大红纸,小心翼翼地将这摞钱在这个红纸上包好,只露出两端那诱人的绿色花纹。
他看着这捆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大海不是喜欢钱吗?不是说一万块也不换吗?
明天,当这两千块现金,加之那些足以让人眼红的聘礼,实实在在地摆在他面前时,看他还能不能说出那个“不”字!
更何况,他还有一张王牌——钟爱国。
他知道,那个心高气傲的红二代绝不会轻易认输。明天,钟家肯定也会有所动作。
但他李卫东,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娶晓芸,更是为了彻底打断那些觊觎者的念想,立下他李卫东在这个时代不可撼动的威名!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红星村还笼罩在晨雾中,但李家小院已经热闹非凡。
张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精神斗擞地指挥着帮忙的本家兄弟们。
“轻点!那缝纴机沉着呢,别磕了!”
“那个糖果盘子摆好看点!红纸贴正了!”
铁柱和狗娃更是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新布鞋,胸前还别着大红花,一个个喜气洋洋,象是自己娶媳妇一样。
“东子哥!都准备好了!”
铁柱跑进屋,对着正在整理衣领的李卫东喊道。
李卫东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那是他在省城特意定做的。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姿挺拔,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儒雅而又不失锐利的气质。
“走!”
李卫东大手一挥,“出发!”
此时,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
“突突突——”
两辆威风凛凛的侧三轮摩托车率先开道,车斗里坐着身穿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威风八面。
紧接着,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那是马科长的座驾,里面坐着县委宣传部的王部长和其他几位领导。
最后,是一辆披红挂彩的大解放卡车!
这支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进了红星村,停在了李家门口。
全村人都被惊动了。
“我的妈呀!这是干啥?这是要去打仗吗?”
“打啥仗!你看那车上贴的大红喜字!这是去提亲啊!”
“提亲?给谁提亲?这么大排场?!”
“还能有谁?肯定是李卫东啊!你看,王部长都来了!”
村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围在路边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卫东走出院门,先是快步走到吉普车前,帮王部长拉开车门。
“王部长,辛苦您了。”
“哈哈!卫东啊,这就见外了!今天我是媒人,你是新郎官(准),咱们各论各的!”王部长红光满面,显然对这个场面也很满意。
随后,在三叔公的带领下,提亲队伍正式成型。
最前面是两辆摩托车开道。
然后是吹鼓手,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喜庆的声音响彻云霄。
接着是铁柱和狗娃推着那辆披着大红花的凤凰自行车。
后面是四个壮小伙抬着那台蝴蝶牌缝纴机。
再后面,是马科长亲自捧着的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台崭新的红灯收音机。
而李卫东,手里捧着那个包着两千块现金的红纸包,走在王部长和三叔公的中间,步履稳健,目光坚定。
这一支队伍,就象是一条红色的长龙,蜿蜒穿过村庄的小路,直奔孙大海家而去。
所过之处,村民们无不咋舌,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这排面……这排面简直了!”
“这哪是提亲啊,这简直是娶公主啊!”
“孙大海家这回是祖坟着火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好女婿!”
“之前孙大海还嫌弃人家穷呢,现在看来,他是真瞎了眼!”
议论声、赞叹声、唢呐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此时的孙家。
孙大海正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杯,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他听到了外面的锣鼓喧天,听到了村民们的议论纷纷。他的心跳得象是要蹦出来一样。
“来了……来了……”
孙母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当家的,这动静……不小啊。”
“废话!能小吗?!”孙大海猛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努力想摆出一副矜持的架子,可那颤斗的双腿却出卖了他。
“快!去看看晓芸准备好没!别给我丢人!”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喊声:
“红星村李卫东,携县委王部长、供销社马科长,及本家三叔公,前来向孙府提亲喽——!”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孙大海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但他根本顾不上心疼,因为大门已经被推开了。
那支豪华到让他眩晕的提亲队伍,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涌进了他的院子。
满院子的红,满院子的喜气,还有那个站在最中间、如同众星捧月般的年轻人。
那一刻,孙大海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这就是……排面!
这就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