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村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锣鼓喧天。
这支由侧三轮摩托开道、吉普车压阵、大解放卡车殿后的提亲队伍,象是一条红色的钢铁巨龙,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轰隆隆地停在了孙大海家的院门口。
“来了!来了!”
围观的村民们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艳羡。
孙家的大门早已敞开。孙大海穿着那身特意翻出来的中山装,站在门口,双手微微颤斗,脸上努力维持着作为村支书的矜持,但那双却怎么也合不拢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身穿制服、威风凛凛的保卫科干事,他们迅速在两旁站好,维持秩序。
紧接着,马科长一路小跑,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
县委宣传部王部长,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迈步而出。他满面红光,手里还拿着那本《人民文学》的样刊,像拿着尚方宝剑。
最后,是李卫东。
他今天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佩戴着那枚鲜红的“先进个人”奖章,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红纸包。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英气逼人,宛如戏文里走出来的状元郎。
“孙支书!”
王部长大步上前,那洪亮的嗓门,震得孙大海耳朵嗡嗡作响。
“大喜!大喜啊!”
孙大海腿肚子一软,赶紧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王部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太折煞我了!”
“哎!今天没有部长,只有媒人!”王部长哈哈大笑,一把拉过李卫东,“卫东同志是我们县的宝贝,他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当领导的,能不操心吗?”
说着,他大手一挥:“抬上来!”
“嘿哟!嘿哟!”
四个壮小伙喊着号子,从大解放卡车上,把那台锃亮的“蝴蝶”牌缝纴机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孙家院子正中央。
紧接着,铁柱推着那辆披红挂彩的“凤凰”二八大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那车铃被他拨得“丁铃铃”脆响,每一声都象是敲在孙大海的心坎上。
再然后,是一箱箱的茅台酒、中华烟,还有整匹整匹的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
原本宽敞的孙家小院,眨眼间就被这就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聘礼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的亲娘咧……”
围观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阔气了!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搬来了吧?”
“孙大海这回是真的祖坟冒青烟了!”
孙大海看着这一院子的东西,呼吸急促,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堆在自家院子里啊!
这哪里是聘礼?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然而,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
千里之外,京城。
一处幽静的四合院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旧军装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这一期的《人民文学》,看得入神。
书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好!好一个馀则成!好一个翠平!”
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这才是我们要的谍战!这才是我们要的信仰!真实!深刻!不落俗套!”
“首长,您该休息了。”警卫员小声提醒道。
“休息个屁!”老者瞪了警卫员一眼,“正看到关键地方!这馀则成刚把情报送出去,那个马奎就在查他……哎呀,急死个人!”
他翻了一页,却发现后面没了。
“没了?!”老者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怎么就没了?!这下面呢?!”
“首长,这是连载小说,下个月才出下一期……”
“下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老者把杂志往桌上一拍,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给我接《人民文学》编辑部!问问他们,能不能把后面的稿子先给我送来!我要先睹为快!”
“还有,这个作者叫李卫东?是个农民?好哇!高手在民间啊!告诉下面的人,要重点关注!这样的好苗子,要好好培养!如果生活上有困难,要给予照顾!”
……
画面转回红星村。
王部长看着目定口呆的孙大海,神秘一笑,把手里的《人民文学》递了过去。
“老孙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孙大海茫然地摇摇头:“书?”
“这是天书!”王部长指着封面上的名字,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崇敬,“就在刚才出发前,我接到了京里的电话。”
“京里?!”孙大海吓得一哆嗦。
“对!京里的老首长,亲自打电话过问了!”王部长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却清淅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老首长看了卫东写的这本《潜伏》,拍案叫绝!说是饭都顾不上吃,就在等着看下文呢!”
“老首长还指示,像卫东这样的天才作家,是我们国家的宝贝,谁要是敢给他使绊子,那就是跟文化建设过不去!”
轰——!
这番话,比刚才那一院子的聘礼,杀伤力还要大一万倍!
孙大海彻底傻了。
京里的老首长……亲自过问?还等着看下文?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李卫东,只觉得对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环,高不可攀。
他之前还想着什么钟爱国,什么市武装部……
现在看来,跟京里挂上号的“文曲星”比起来,市武装部算个屁啊!
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了,这是直接飞升成仙了!
“孙叔。”
李卫东看着已经完全处于宕机状态的孙大海,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他双手捧着那个红纸包,恭躬敬敬地放在了正屋的八仙桌上。
“这里是两千块钱,是我给晓芸的彩礼。”
“加之院子里这些东西,还有我这个人。”
李卫东直视着孙大海的眼睛,声音诚恳而有力:“您看,够不够换晓芸?”
“够!够!太够了!”
孙大海还没说话,旁边的孙母已经激动得哭了出来,连连点头。
孙大海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满院子的聘礼,看着威严的王部长,看着气派的马科长,最后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让他仰视的女婿。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算计,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东子……”
孙大海的声音颤斗着,老泪纵横,“叔……叔以前是有眼无珠……叔糊涂啊!”
“你……你别怪叔!叔也是穷怕了……想给晓芸找个好人家……”
“我懂。”李卫东扶住孙大海,没有让他说下去,“孙叔,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对!一家人!”孙大海紧紧抓着李卫东的手,生怕他跑了,“这门亲事,我准了!谁要是敢反对,我孙大海跟他拼命!”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
孙晓芸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了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脚上……穿着那双红色的漆皮小皮鞋。
那一抹鲜艳的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她看着满院子的红,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李卫东,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带着全县最风光的排面,带着连京城大人物都惊动的荣耀,堂堂正正地来娶她了!
“卫东哥……”
她轻唤了一声。
李卫东转过身,看着她。
两人隔着人群相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彼此。
“晓芸,过来。”李卫东伸出手。
孙晓芸不再尤豫,当着全村人、当着她爹娘的面,象一只飞鸟,扑进了李卫东的怀里。
欢呼声、掌声、唢呐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响,直冲云宵!
孙大海抹着眼泪,咧着嘴傻笑。
马科长和王部长也鼓着掌,满脸欣慰。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完美无缺。
然而。
就在这喜气洋洋、皆大欢喜的时刻。
村口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这声音尖锐、急促,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嚣张,硬生生地撕裂了院子里的欢庆气氛。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挂着军牌的草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个急刹车,横在了孙家的大门口,差点撞上那辆用来拉聘礼的大解放。
车门打开。
一双锃亮的军勾皮靴,重重地踏在了地上。
钟爱国跳落车,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领口。他的脸色阴沉,眼神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最后一搏的决绝。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勤务兵,手里捧着两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看型状,似乎是特供的烟酒。
“孙叔!”
钟爱国无视了满院子的喜气,也无视了李卫东那冰冷的目光。
他大步走进院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父亲说了,孙晓芸同志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今天,我是带着咱们市武装部的诚意,还有……”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表格,高高举起:
“一张市纺织厂的正式招工入职申请表!”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象是怕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听不见似的,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他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袖口都在跟着颤斗。他把那张薄薄的纸“啪”地一声拍在了此时显得格外破旧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缺口搪瓷碗都跳了一跳。
“晓芸,看清楚了,这可是技术岗的指标!不是去车间当挡车工熬夜班,是去宣传科坐办公室的!只要你签个字,按个手印,明天起你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这可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跑断了腿都求不来的铁饭碗!”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是羡慕,是嫉妒,更是难以置信。在这个年代,能从农村跳进市里的国营大厂,还是一步到位的坐办公室,简直是一步登天。
钟爱国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李卫东身上,挑衅般地吼道: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跟我钟爱国抢人?!”
然而,处于目光中心的孙晓芸,却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张被视为“通天梯”的表格,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