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阳县委大院,沐浴在一片淡金色的阳光中。
勤务员小李象往常一样,骑着那辆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丁铃铃地穿过大院的水泥路,停在了县委宣传部的红砖楼前。
“王部长!王部长!”
小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急促,打破了清晨机关大院特有的那种慵懒与宁静。
宣传部王部长正端着茶缸,拿着一份《人民日报》在看,听到喊声,不由得皱了皱眉,放下报纸,推开窗户:“大清早的,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是bj来的加急挂号信!”
小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递到了办公桌上。
那信封格外厚实,边角都用红线封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左下角那行鲜红的印刷体大字——《人民文学》编辑部。
而在那旁边,还贴着一张加急电报的单子。
“人民文学?”
王部长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宣传口的干部,他太清楚这就这四个字的分量了。那是中国文坛的最高殿堂,是无数笔杆子做梦都想挤进去的圣地。
“寄给谁的?”王部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里的茶缸都忘了放下。
“就是这事儿怪呢!”小李擦了把汗,“信封上写的是‘平阳县红星公社李卫东收’,但因为地址不详细,邮局怕寄丢了,加之还有这份加急电报,说是让咱们县委宣传部代为转交,务必也要通知到本人!”
“红星公社……李卫东?”
王部长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县文联的那几个酸秀才他都熟,作协那帮人他也都有印象,可这个“李卫东”,名字听着普通得掉渣,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是哪个下放的知青?”王部长嘀咕了一句,伸手拿起了那张电报单。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象是一道惊雷,在王部长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惊悉长篇小说《潜伏》系贵县作者李卫东所作,经编辑部连夜审读,一致认为该作思想深刻、情节跌宕,实为近年来少有之佳作。拟定于下月刊作为头条重点推荐,并以此向改革开放献礼。稿费及特殊津贴已汇出,请务必协助联系作者,近期将有记者前往采访。——人民文学编辑部,张明宇。】
“啪嗒。”
王部长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溅起一滩水渍。
他顾不上擦拭,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头条……重点推荐……向改革开放献礼……记者采访……
这一个个词汇,象是一块块金砖,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在这个文学与政治紧密相连的年代,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发表那么简单,这代表着政治风向,代表着一种巨大的荣誉!
平阳县,这个山沟沟里,竟然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快!”
王部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对着还愣在一旁的小李吼道:
“备车!马上备车!还有,通知文联主席、作协那个老刘,都给我过来!马上!”
“还有,给红星公社打电话!让他们的书记给我滚……不,让他马上查!这个李卫东,到底是何方神圣!人在哪!家里什么成分!有没有什么政治污点!”
整个宣传部,因为这一封信,瞬间沸腾了。
……
与此同时,县城的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厢里。
空气污浊,烟雾缭绕。
“炮哥”阴沉着脸,手里转着两个核桃,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小混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混混浑身哆嗦,额头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炮……炮哥,是真的……马科长那辆吉普车,昨天晚上就把人送回去了……”
“送回去?那是抓回去审讯!”炮哥咬着牙,试图用自己的逻辑来解释这件事,“是不是还没出来?”
“不……不是……”小混混带着哭腔,“我有个表弟在红星村,他亲眼看见的……马科长给那李卫东开车门,还……还帮他搬东西!搬了一大堆!有凤凰牌的自行车,有缝纴机,还有大包小包的布料和糖果……”
“咔嚓!”
炮哥手里的核桃,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个。
碎片扎进肉里,渗出了血珠,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开车门……搬东西……”
炮哥喃喃自语,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不是傻子。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意味什么。
马科长那种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如果李卫东真的完了,马科长绝不会是这个态度。
唯一的解释就是——
李卫东不仅没事,反而……翻盘了!
而且是那种连马科长都要巴结的、彻彻底底的翻盘!
“马建国……你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
炮哥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桌,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铁板了。
那封匿名信是他让人写的,这事儿虽然做得隐秘,但经不起查。一旦马科长为了自保把他供出来,或者李卫东反过手来要搞他……
一个能让供销社保卫科长当司机、能从省城全身而退还带回一大堆紧俏货的人,想要捏死他这个黑市头子,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炮哥,咱们……咱们怎么办啊?”旁边的心腹手下也慌了神,“要不……咱们跑吧?”
“跑?”
炮哥惨笑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往哪儿跑?咱们的家底都在这儿,黑市的那些货、那些线……跑了就全没了。”
他的眼神闪铄不定,恐惧、不甘、狠戾交织在一起。
“不……还没输……”
他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卫东在省城没事,那是他运气好,或者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高枝。但在平阳县……”
“他在红星村,那是我的地盘!”
炮哥猛地站起来,眼神变得疯狂:“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只要还在村里,我就有办法治他!”
“去!”他一把揪住那个心腹的衣领,“去找赵老四!那小子不是也被李卫东废了吗?他肯定恨死李卫东了!”
“告诉赵老四,我有办法帮他报仇!只要他敢豁出去……”
炮哥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血腥味。
“咱们给他来个‘意外’……只要人死了,或者残了,什么狗屁关系都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