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分几批,将五六十斤沉甸甸、湿漉漉的白糖回到红星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点煤油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李卫东没有直接将板车拉回家,而是绕到了自家屋后那个早已废弃、堆放杂物的破旧柴房里。
他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麻袋白糖拖进去,用一些烂柴禾和破席子仔细掩盖好。
这东西目标太大,绝不能放在明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糖渍,绕回前院,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哥!你回来啦!”
李卫红像只小燕子般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期盼。
母亲张兰也立刻从灶台边站起身,关切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恩,回来了。”李卫东笑了笑,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县里活不多,就帮着卸了点货,挣了几毛钱。”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从兜里掏出特意留下的一毛钱,“妈,给,明天买点盐。”
张兰接过那皱巴巴的一毛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儿子比平时更显疲惫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念叨:“挣点钱不容易,别太拼了,身子才刚好……”
“我知道,妈。”
李卫东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背,目光扫过锅里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玉米碴子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必须尽快将这第一批白糖变现,让家里的伙食得到实质的改善。
第二天,李卫东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急着去动那批糖,而是先运用【商品信息洞察】,仔细感知这批白糖的状况。
结论很清淅:糖质无损,只是受潮结块,简单晾晒筛分后,价值便能恢复。
关键在于销售渠道!
再次冒险去黑市零卖?
目标太大,效率也低。
他想到了叶婉清提到的“工厂集体福利”。
这确实是个好路子,但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由头。
他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找出上次去县城穿的那件最体面的、补丁最少的褂子,又对着水缸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然后,他揣上几块钱本金和那包糖,再次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县农机厂和县纺织厂。
这两个都是县里的“大户”,工人多,逢年过节或者搞什么活动,总会发点福利。
他没有直接去厂办,那样太突兀。
而是在厂区附近的工人聚居区转悠,留意着那些看上去象是厂里小干部或者老师傅模样的人,同时运用【环境融入】技能,让自己看起来象个走亲戚或者办事的普通青年,不引人注意。
在农机厂家属院附近,他看到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报纸、正准备去上班的中年男人,气质看上去象个文化人。
李卫东瞅准机会,状似无意地凑近,用带着点为难的语气搭话:
“同志,打听个事儿,咱厂里工会……管发福利的领导好说话不?”
那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一下李卫东,见他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面相也不象坏人,便随口回道:“你找工会干啥?”
李卫东脸上堆起憨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俺是下面红星公社的,俺们村……唉,今年收成不好,队里想给社员们弄点甜头鼓鼓劲,听说咱厂工会给工人们发的福利多,看能不能……从我们村这里买点便宜的白糖,不要票的。”
他刻意点明“不要票”和“便宜”,这是最大的吸引力。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事。他看了看李卫东,尤豫道:“工会采购都有计划的,你这……”
“同志,帮帮忙呗。”李卫东适时地递过去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白糖,大概一两左右,这是他早上特意分出来的,“一点心意,您尝尝,俺们公社自己熬的,干净着哩。”
那白糖晶莹剔透,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年头,糖是硬通货,尤其是这种成色的白糖。
中年男人推辞了一下,但眼神里的松动被李卫东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再三坚持,对方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这样吧,”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我帮你问问我们工会的老王,他管这事。
你下午……三点左右,到厂子后门那边等着,我让他来找你。
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哎!谢谢同志!太感谢您了!”李卫东连忙道谢,心里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他如约来到农机厂后门。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目光在李卫东身上扫了扫。
“你就是红星公社那个要卖白糖的?”来人正是工会的老王。
“是俺,王同志您好。”李卫东态度躬敬。
老王也没多废话,直接问:“糖什么样?多少钱?”
李卫东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提前弄好的一小撮晾晒过、稍微筛过的白糖样品:“王同志您看,就是这种,质量没问题,就是运输受了点潮,有点结块,不影响吃。
价格……您看八毛一斤行不?
百货大楼要八毛五还得票呢。”
他报的价格比进货价高了一毛五,留下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老王捏起一点白糖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糖还行。八毛贵了,这品相……七毛八,要三十斤。
能行现在就跟我去拿钱开条子,不行就算了。”
七毛八!
比黑市价低得多,但比他进价高出一毛三!
三十斤就是二十四块四毛钱!
纯利润接近四块!
而且量大,安全!
李卫东心里快速计算着,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最终一咬牙:“行!王同志,看在您是给工人老大哥谋福利的份上,七毛八就七毛八!
俺这就去把糖弄来!”
交易出乎意料的顺利。
老王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计划外”采购,流程熟得很。
李卫东飞快地跑回藏糖的柴房,取了三十斤糖,多备了些,用两个旧麻袋装好,气喘吁吁地背到农机厂后门。
过秤、交钱、甚至还拿到了一张盖着农机厂工会章的简陋收条,写明收到红星公社支持白糖三十斤,用于职工福利,虽然这收条没什么法律效力,但拿在手里,感觉踏实了不少。
揣着这二十多块钱巨款,李卫东感觉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他没有停留,又如法炮制,用剩下的样品和类似的话术,找到了纺织厂工会的一位大姐,卖掉了剩下的二十多斤白糖。
因为李卫东看起来老实,而且嘴又甜,加之这批白糖的质量的确不错,这纺织厂工会的大姐,竟然被说得花枝乱颤,最后同意按百货大楼的八毛五价格收购,毕竟这是不要票的,对于纺织厂的工会来说也是划算的。
当最后一批糖出手,揣着总共四十多块钱的现金,李卫东站在县城喧嚣的街道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两天,他不仅收回了所有本金,还净赚了超过十块钱!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好几个月的工分钱!
是的,别看李卫东这折腾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斤就赚个一毛两毛的,好象吃力不讨好一般。
但是,在现在这个春风马上就要吹拂过来的年代,无数像李卫东一样的普通人,正是这样靠着一分一毛的利润,开始不断地积攒着自己的身家和商业经验。
以温州老板为原型拍的那一部《鸡毛飞上天》,就是相当形象的展示了,亿万身家从尘土起的传奇过程。
鸡毛是最贱最不值钱的东西了,但有人却可以靠着用糖来换鸡毛,使其也发挥出相应的社会价值来,同时自己还能赚到利润。
在现在这个商业极其不流通的时代,所有的商品和收买,都要靠着计划经济来管束,购买要钱还要票,自然就给了李卫东这样走街串巷找商机的“小商人”机会了。
而且这也是一个积少成多的过程,一斤赚一两毛不起眼,哪怕村里有人知道李卫东做这个生意,也会觉得好象没什么赚头。
但是李卫东却是直接卖给工会,一次就是二十斤三十斤,从进货到卖货,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能赚到十几块钱,这就是量变引起质变,而且可以让他的资金不断的滚动和收益。
不过,李卫东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谨慎地将钱分开放好,大部分藏在系统空间,只留了几块钱在身上。
这里他也有个发现,就是系统给予的这个空间,虽然可以存放物品,但却有一个很严格的限制,那就是存放在系统空间内的实体物品,必须是系统奖励过的类型才行。
比如说,之前系统奖励过李卫东钱和馒头,那么之后李卫东赚来的钱或者再买过的馒头,就都能存放在系统的空间里,还完全没有数量的限制。
可象他进货的白糖,以及之前在黑市里的时候,他尝试将手中的包裹放进系统空间,就完全不成功。
所以……
基于系统空间的这一特点,李卫东是真希望,系统可以多多奖励自己实体物品,最好是现实就比较普遍存在,具有价值的一些商品类型。
如此一来,以后他不靠别的技能,单靠系统空间来运货送货什么的,都能赚飞,一个人堪比一个车队呢!
一边这么思考着系统空间的诸多用处,李卫东一边去供销社副食品柜台,奢侈地买了一斤肥多瘦少的猪肉,又买了五斤白面。
资金虽然宝贵,但家人的身体健康更重要,既然都赚到了钱,就应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是时候让母亲和小妹的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下了。
回到村里,天色已近黄昏。
晚饭时,当李卫东变戏法似的拿出那条肥嘟嘟的猪肉和雪白的面粉时,张兰和李卫红都惊呆了。
“东子!这……这……”
张兰指着猪肉,手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卫红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妈,您别担心。”李卫东笑着解释,“今天运气好,帮了厂里领导一个大忙,人家感谢我,非塞给我的。快,咱今晚包饺子吃!”
他说得很含糊,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却是不能和母亲坦白自己做生意的事,因为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和说这些话笃定的语气,让张兰将信将疑。
可看着那实实在在的猪肉和白面,看着女儿那渴望的眼神,她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眼圈有些发红,喃喃道:“这……这得多少钱啊……”
那一晚,破旧的祖屋里弥漫着久违的肉香和面香。
张兰用那斤肉和着切碎的白菜,包了整整一大盖帘的饺子。
虽然面皮因为舍不得多放白面而显得有些黑黄,馅里的油渣也屈指可数,但对于常年不见荤腥、顿顿粗粮的李家来说,这无疑是过年般的盛宴。
李卫红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撑得滚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张兰一边吃,一边偷偷抹眼泪,看着儿子和女儿,觉得所有的苦和累,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李卫东看着母亲和小妹的样子,心里酸涩又满足。
这只是开始,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们永远告别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夜深人静,家人都睡下后。
李卫东揣着一包顺带搞来的冰糖,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他来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这里是村里年轻人晚上偶尔偷偷约会的地方。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树影拉得老长,四周寂静无声。
他等了一会儿,一个纤细的身影踩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正是孙晓芸。
她穿着一件碎花薄袄,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卫东哥。”她走到近前,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红晕。
“晓芸。”李卫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将手里用干净手帕包好的糖递了过去,“给,拿着。”
孙晓芸借着月光看清是白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行,卫东哥,这太金贵了!你留着自己吃,或者给婶子和卫红补身子……”
“拿着!”李卫东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将白糖塞进了她微凉的手心里。
入手细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嫩。
孙晓芸的手被他的大手握住,仿佛过电一般,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李卫东紧紧握住。
“晓芸,我知道你担心我。”李卫东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冰糖不算什么,你放心,那五百块,我一定挣到!我不会让你嫁给赵老四那个混蛋!”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听着他斩钉截铁的承诺,孙晓芸的心跳得象揣了只小兔子,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睛看着他:“卫东哥,我信你。可是……可是你别太拼命,我……我害怕……”
“别怕。”李卫东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不已,真想将她拥入怀中,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克制住了,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为了你,我也不能出事。”
两人指尖相扣,目光交融,无声的情愫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是晚归的村民正朝这边走来。
孙晓芸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抽手逃跑。
李卫东也是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猛地拉住她的骼膊,低声道:“别动!”然后不由分说,将她拉到了老槐树后面那堆一人多高的、用于冬天烧炕的玉米杆垛后面。
空间狭小而逼仄,两人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清淅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孙晓芸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滚烫,呼吸急促,一动也不敢动。
李卫东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让他一阵心猿意马。
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天那李卫东家好象吃肉了?闻着真香!”
“谁知道呢,听说他最近在县里捣鼓啥呢……”
“别瞎说,让人听见……”
村民的交谈声清淅地传来,就在草垛前方不远处。
李卫东和孙晓芸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晓芸紧张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李卫东怀里缩了缩。
李卫东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轻微的颤斗,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护在怀里。
这一刻,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
好在,那几位村民只是路过,并未停留,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李卫东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臂。
孙晓芸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一缩,逃离了他的怀抱,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卫东,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没……没事了。”李卫东也有些尴尬,声音干涩。
“我……我回去了!”
孙晓芸声如细丝,说完,也不等李卫东回应,捂着滚烫的脸颊,转身就象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跑进了浓浓的夜色里,瞬间消失不见。
李卫东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偷尝禁果般的悸动,也有对未来的坚定。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决心。
五百块!
他必须更快!
更稳!
他转身,也融入了夜色,步伐坚定地朝着那个依旧破旧,但已点燃希望之光的家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预示着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挑战却又无限可能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