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慈答应了,她当然不可能跟着他在战场上,赵隐智计无双,可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也会退居身后。
赵础唇瓣微动,他还想再多说什么,可夫人一不用他劝,二也不用他安慰,他甚至希望,夫人若是不那么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可以委屈,也可以抱怨他,总是这样动荡不安,然而她没有。
赵础将人一手按在身后,重重抱到怀里。
赵隐极有眼色的关上门先出去了。
“夫人,上党下面有个无人的药庐,稍后我就送你过去好不好?”
昨夜他便是帮夫人四处查找可有能藏身的安全之地,才顺手柄城防也摸了一遍,给她寻安身之地,他不放心派遣任何人去,必须自己走一遍。
那药庐里面的人都死光了,他让人已经清理干净了,现在再送夫人过去,至少不会太委屈她,可其实也是委屈了。
赵础慢慢看向她,伸手温柔的摸着她的脸颊。
情深时,无声。
还是容慈打破他的不舍,轻声道:“十日而已,你也给我留了人手,还有赵隐,我不会有事的。”
去完成你的天下大业吧。
赵础沉沉的恩了一声,最终亲了亲她眉心那抹动人的红痣。
半时辰后
赵础将容慈送到药庐,他把自己的大氅给她系好,天寒,她畏冷。
“等我回来。”
她点头。
说完后,两人都下意识一怔,想到了在邺城。
他也是这样和她说,等我回来。
然而她没有遵守诺言,那一次,她被楚萧带走了。
再次相见,是楚江。
他坠江,失踪月馀。
容慈当时从没心疼过他,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想,他当时一定很苦吧。
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又撞见她想离开秦军大营,所以他才会失去理智,被气疯了。
她现在才象是长出良心一样,主动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略有些凉的唇瓣。
“这次,一定等你回来。”
“我哪儿也不去。”
所以你别怕。
赵础深深的看着她,象是要看清她的心,良久,他神色松了,才松手放开她。
“我走了。”
赤马已经在急切的打马蹄了,容慈往后退了一步,目送他离开。
他将所有的人都留给了她,部署在药庐附近,自己却一人就上了路。
这是上党,他一人想从上党杀出去,回到秦营,其中艰险……
“嫂嫂别担心,区区一个上党,拦不住兄长的,我们就安心等着秦军踏破上党,一举拿下太行山。”
再直指赵国国都!
容慈点点头,赵隐已经将药庐收拾好了,甚至还架起了小锅子,开始煮些菜粥。
“嫂嫂好些年没尝过我的手艺了,”赵隐笑着和她闲聊。
容慈也学着他坐在火堆对面,她一坐下,赵础的大氅就堆栈在地上,可又无比温软的包围着她,鼻尖不散的,尽是他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赵隐。”
“等赵础49岁的时候,一定要阻止他去沙丘。”
啊?
赵隐一脸茫然。
“最好也盯着他,别让他总熬夜……别总彻夜不睡,要劳逸结合。”
昨晚,估计他又没睡。
这样怎么能长寿?
怪不得早早就病逝。
太卷了,怪不得其馀诸候干不过他,他连睡觉都在算计人。
要不是短命……
算了,世上哪有长生不老丹,她还是多想些养生的法子嘱咐他身边的人吧。
赵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容慈诸多嘱托之下,更象是交代她以后不在了……
他心中轻轻叹气,倒是也没说什么。
不过,嫂嫂为什么要特意说四十九岁,沙丘?
“嫂嫂,沙丘怎么了?”
容慈脸色严肃,“困龙之地。”
赵隐心中倏地一凛,有片刻窒息的感觉,这四个字几乎让他的手都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嫂嫂……”他声音有几分颤栗。
一个运筹惟幄,算尽人心的大秦国士,竟缓缓抬眸看着容慈。
眸光中既复杂,又脆弱。
在少年赵隐的心中,本就是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缪氏失宠之后又勾上野男人,生下他便丢到羊圈里自生自灭,他是喝着母羊的奶长大的。
缪氏被毒杀那年,兄长终于回到秦国,那时他看着高大的兄长,既害怕,又防备,他是野种,是孽种。
缪氏快死了,他隐隐有种痛快的感觉。
就好象她死了,他就不再是那一抹墨迹。
他偷了不少来找缪氏那些男人的财物,那些男人有的无视他,有的会朝着他肆意踢上几脚发泄。
对他作恶的人,都不知缘由的死了,死在缪氏的身上,所以来找缪氏的男人越来越少了。
当赵础来时,他才会那么害怕,因为缪氏的毒,是他下的。
那个高大威猛一身杀气的人,平静又淡然的看着缪氏咽了气,随后他来到羊圈前,一直盯着才七八岁的他。
赵隐藏了好些财物在肮脏的羊圈里,他紧张的盯着赵础,手里紧握着一个锋利的石片。
僵持了许久,他才听到那人开口:“会哄人开心吗?”
赵隐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等被带到他的秦王府中,他看到神女一样的存在。
那个冷冽的煞神,居然一瞬间就神色柔和下来,对她道:“带个小孩回来给你玩。”
赵隐听到她温柔的看向他后,问:“他是谁?”
赵础沉默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随意解释:“缪氏的儿子。”
“那不就是?咱弟弟?”
那时赵隐第一次被人承认身份,弟弟二字,也不能卸去他的防备,石片都划伤了他的手心,他也没有松开。
可是,她让人带他去沐浴,给他准备新衣,还夸他:“原来还是个漂亮的小君子呢。”
他那么聪明,他当然明白了,赵础把他带回来,是因为她太孤独了,他随手柄他带回来给她解闷用。
于是他乖顺的陪着她,试探他们二人是否存着什么利用他的心思。
他厌恶缪氏,若不是缪氏招来那么多男人,他不会遭受那么多毒打,他也不会和羊度日。
所以他杀了缪氏。
但秦王宫都斥责赵础弑母,他们拿这个点攻讦赵础,他无数次想赵础会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平息风波。
然而赵础承认了弑母,他站在血流成河的秦王宫,居高临下,睥睨天下:“孤弑母又如何?今日,老秦王殡天,孤,继承大统,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刀架在脖子上,他逼万臣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