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琳(1 / 1)

陆禹不慌不忙,故作尤豫:“遗撼的是,那物件并非我所有。若你想看,我倒能取来,但卖不卖得看物主的意思。“

史密斯面露失望,王老头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小子是在拿架子呢!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不过是怕担了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家当,转手卖给洋鬼子的骂名罢了。

真当他们家没真东西,只靠膺品糊弄人?

不过是藏着掖着,不肯轻易示人罢了。

“眼下时辰还早,小子,不如今天就去把东西取来,也让我这老眼开开光啊!”

嗬!

陆禹冷笑一声:“您当谁都跟您似的,指着这个吃饭呢?大礼拜天的,谁家没点急事?本想着能在您这儿瞧瞧真玩意儿,长长见识,谁成想白眈误半天工夫。这样吧,真要看,下礼拜我把东西带来。”

下礼拜?

王老头儿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痒——他早认定陆禹手里准有好货。干这行的,听说谁有好东西却见不着摸不着,心里比猫抓还难受。

又抬了几句,陆禹压根儿不接话茬儿。王老头儿只好如实跟史密斯说了。

“小朋友,下周末我能不能也跟着去瞧瞧你朋友的藏品?”

陆禹装模作样尤豫片刻,最终点了头。

“小子,说定了可别耍滑头,今天挤兑我够痛快吧?”

呵呵!

“这才哪到哪?我总得送您一程不是?”

啥?还真要把我气背过去?

王老头儿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背过气去。

出了大院,陆禹刚要推车走人,却被追上来的史密斯叫住。

“按说好的,多谢了,你今天让我少亏不少。”史密斯凑过来,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沓人民币——十块面值的,厚墩墩足有五百块。

这是投石问路?

洋鬼子不玩abc,改玩兵法了?

陆禹没推辞,伸手接了,倒让史密斯有些意外——他见过的中国人大多内敛含蓄,送点小礼都要推三阻四。这年轻人倒直爽得紧……

“这是你应得的。”史密斯又凑近些,“还有刚才你说的朋友藏品,若能说服他出手,我另付你一笔佣金,藏品价也包他满意。”

鱼上钩了。

“好说,下星期天还来王先生家,我带东西过来。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找个行家来掌掌眼。”

嗯?史密斯没想到陆禹会主动提这茬——他正打算找行家呢,对王老头儿,他早不信了。

陆禹瞧他脸色便知其意:只要敢亮出来,假的也经得起人看。

“古德拜!”跨上自行车一蹬,等史密斯回神,陆禹早蹿出老远。

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钻来钻去,除非专业刑侦的,否则就是狗鼻子也撵不上。

确定没人跟着,陆禹拐进一家早踩好点的委托行。

这委托行跟当铺差不多,百姓可寄卖东西,缴点手续费,卖不出去能赎,或店家买断再卖。价儿低得离谱,因为有个老规矩:“旧不超新”。

这年月,逛委托行是乐子,不为买,就为逛——眼尖的常能淘到好宝贝。

一进门便觉光线昏沉,货物堆得杂乱无章:货架、柜台、连地上都摆着家具、瓷器、衣服、皮货……

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着。

种类虽杂,大多旧物,还不用票。

陆禹径直走向金鱼缸——里头横七竖八塞着一堆画卷。注定没真货,有价值的早被文物组收走了。

他随手挑一幅,连打开都懒,画是匠气活,年份有,艺术价值约等于零。他看中的是那幅老绫子和用纸。

交了三块钱,拿东西走人。

这年头,再过些年,这样的物件儿都难寻了。

他拿起从委托店淘来的那幅画,老绫子的画作品相上乘,纸质也佳,如今长线已抛出,大鱼也已咬钩。

陆禹等到外婆她们那屋的灯熄了,这才悄悄开始忙碌。此前已与王老头儿、史密斯约好,下周末要带着东西过去,如今开始筹备,时间确实有些紧张。

制作本身不难,难的是让它显得陈旧——这需要的不是技法,而是时间。他展开那幅残画,取出刻好的印章——巨然的私印、乾隆御览之宝、宣和注录、石渠宝籍,但凡能用上的,全都盖上。既然要做,就要做得真。

作伪造旧绝非易事,就算学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成为行家,尤其是字画,最难的是笔意与气韵。陆禹自幼便钻研此道,临摹过不少真迹,又得老爷子传授的独门技法,若前世从事古玩行当,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高手。但老爷子不许他涉足此行,他自己也不愿靠这门手艺谋生,深知作伪非正途。

人心最难琢磨,一旦滋生贪念,走了偏路,便可能沉沦一生;若将过手的东西拿出去害人,更是缺德。

好在蒙的是外国人,心里多少能宽慰些。

更何况,自己如今并不缺这第一桶金,只是如今在京城闲来无事玩一下老本行而已。

工具已备齐,填笔补缺、行文造字,丝毫不能马虎。后半段接续,加章用印,这是关键。几百年的画,行家辨真伪,先看题款、用印,再看笔意、气韵。尤其是巨然这样的承前启后大家,每幅画作在典籍中都有记载,多一笔少一笔,细微处的差错,都足以让人识破。

补好后再用细煤灰刷一遍,用蜡将新墨烘干,这些都是古玩行的特殊技巧。最后还要用香将每一处加笔的地方熏一遍。

咳咳……他赶忙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此时已是后半夜,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已熄灯。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处加笔着墨的地方都被熏出了陈旧的痕迹。

陆禹将画卷好,塞进米袋中——这是作旧的最后一步,让米里的虫子将画咬出虫眼,这样更逼真。

将口袋扎紧,塞进大衣柜里,现在就等着下周末去“钓鱼”了。

次日。

京畿之地,刘店胡同最深处的一方四合院内,此刻正热闹得紧。

晨光煦暖,几位老妇人聚在水池边搓洗衣物,水花溅起时,碎银般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七大姑八大姨围作一团,絮絮叨叨间,少不得要翻出各家的新鲜事来嚼。

“刘姨,听说你家二小子相中对象啦?”张婶子先挑起话头,手指头戳了戳洗衣盆边沿。

刘姨抿嘴笑出眼角的皱纹:“你这耳朵尖得跟兔儿爷似的,昨儿才定的事,今儿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刘姨可真是有福气!俩儿子都成家了,往后只等着享清福喽!”王婶子接话,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

“享福?我呀,就是操心的命!”刘姨摆摆手,叹口气又笑,“倒是你们瞧,咱们院里可就剩老朱家那姑娘没着落了。”

“可不是么?”李婶子压低声音,“朱家姑娘都二十九了,还不成婚,别是有什么隐疾?”话音未落,忽听得有人轻咳一声——朱大妈端着满盆脏衣,正往人群里挤。

“说啥呢?这么热闹?”朱大妈蹲下身,把木盆往青石板上重重一墩。

刘姨理了理鬓角:“没甚大事,就我家二小子定亲了,过些日子就办订婚宴。”

“订婚”二字入耳,朱大妈眼里的光倏地暗了,像被风扑灭的灯盏。刘姨碰了碰她骼膊:“你家姑娘那头,有动静没?”

“哎,麻绳拎豆腐——别提了!”朱大妈摇头,手往自家窗格子一指,“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正说着,李婶子突然插话:“不对吧?我昨儿瞧见你家姑娘坐小轿车回来的,莫不是有了情况?”

“我问过了,她说就是普通朋友。”朱大妈叹着气,目光却忍不住往自家窗户飘,“这孩子,心比天高!”

此刻,那“不省心”的姑娘朱霖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泰戈尔诗集》。她披肩短发乌亮,眉峰不画而自带青黛色,唇角天然透着胭脂红,白净脸庞上的五官生得极妙,倒似九天玄女落了凡尘。可她才翻了几页,便烦闷合上书——脑子里尽是陆禹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像团乱麻似的缠得人发慌。

“臭小子!”她咬着唇骂了句,索性往床上一躺。可刚闭眼,窗外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别赖床!起来拾掇拾掇,下午跟我去你舅家!”

“我不去!”朱霖猛地坐起。

“不去也得去!”

“又是相亲?烦不烦?”

“哪家姑娘三十了还嫁不出去?你妈我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下个月才二十九,哪来三十?”

“虚岁都三十了!你看看满胡同的姑娘,哪个象你这样?”

“我不去!上回舅舅介绍个二婚的,哪有这样的亲戚?”

“上回是欠考虑,这回……”

母女俩正争得面红耳赤,院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几个洗衣服的大妈瞬间支棱起耳朵,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但见小轿车门开,陆禹拎着几个纸盒跨步进来。他刚踏进院门,便觉无数道目光像网似的罩过来,只得挑了个面相和善的刘姨问路:“大妈,请问朱霖家是哪间屋子?”

刘姨忙擦了擦手,指了指东北角:“就那两间青瓦房。”说着又扯开嗓子朝朱家喊:“朱大妈,你家姑娘有人找!”

这一嗓子,惊得满院子人“唰”地涌出来,扒着门框、探着脑袋,活象一群看戏的雀儿。陆禹在众人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朱家门前。朱大妈迎面撞见这阵仗,一时错愕,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一抹俏丽的身影如风般从屋内疾步而出。

方才脑中还念着这个让人又爱又恼的“臭弟弟“,转眼间竟真见了面。朱霖抬眸望向陆禹,眸中惊喜之色再也藏匿不住。

“哎?你怎么突然来了?”

陆禹唇角微扬,嗓音清润:“前儿听你说缺条春日穿的裙,恰逢这批外贸货到,便挑了件最衬你的。”

“那这些又是何物?”朱霖瞥向他手中提着的纸盒。

“路过五芳斋,捎了些新出的茶点。”

“这……破费了呀。”

话音未落,朱大妈已如弥勒佛般笑盈盈挤上前,一把接了礼盒:“哎唷!你这孩子太见外了!来就来嘛,还带东西!”嘴上说着,手里已将点心盒攥得牢牢的。

朱霖嗔怪地瞥了母亲一眼,拽着陆禹衣袖往院外走:“咱去外头说话,这儿太挤。”

二人刚跨出门坎,一群老太太便围拢了朱大妈,七嘴八舌打听起来:

“这俊后生是谁?是你家姑爷?”

“坐小轿车来的哩!莫不是当官的?”

“瞧着像做生意的,那点心盒少说抵我家老头俩月工资!”

“裙子是进口货吧?国贸那边一条得小百八十呢!”

“朱大妈您可算熬出头咯,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朱大妈听得眉开眼笑,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活象打了胜仗的将军。手里提的哪是点心?分明是扬眉吐气的战利品!

“哪里哪里,瞧你们说的!”她嘴上推辞着,腿脚却利索地往屋里领人,“都来尝尝点心,我闺女挑的,甜得很!”

院门口石狮子旁,朱霖望着眼前风度翩翩的陆禹,忽然垂眸红了脸。虽比他年长两岁,此刻倒象个小姑娘般羞涩。

陆禹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语,便先开了口:“霖姐最近可忙?”

朱霖未答先羞,耳尖泛红:“回京后便歇着,厂里近来没什么活计。”

“峨影厂上半年没任务?”

“投资难拉,好些大导演都开不了机呢。”

陆禹眸光微亮:“姐,我手里有个本子,倒觉得你极合适。”

“你?”朱霖抬眸,眼中带了几分惊异,“你何时开始涉足影视了?”

“不是电影,是电视剧——《西游记》。”

朱霖怔住,一时忘了言语。陆禹见她发梢微乱,鬼使神差抬手替她理到耳后。指尖掠过脸颊的瞬间,朱霖的耳垂瞬间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陆禹忽然想起那句古话:世间万般情话,不及佳人一抹羞红。

他再忍不住,又凑近半步。两人鼻尖将触未触时,院内传来朱大妈的呼唤:“丫头!快请客人进屋歇脚呀!”

朱大妈的嗓音裹着股子穿墙透壁的劲儿,从门里直钻出来。

朱霖被这声喊得猛退两步,陆禹忙朝着门里喊:“大妈,您歇会儿!说两句话就走,不麻烦您。”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官场言灵:我靠说话咒翻对家 甜疯!冷冰冰的宋律师英年早婚了 突击扫黄,嫌犯与我是娃娃亲! 魂穿现代,大佬她一身反骨 别叫我狗贼:玩的脏才站得稳 你就是我的天堂 快穿之好人宝典 勇敢者的女装潜行日记 我当校园大佬的那些年 说好失忆,阴湿大佬怎么又缠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