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镖的一行人显然与守城兵士相熟,对围拢上来的伙计视若无睹,略作检查便径直入了城。
周行知亮明说书人身份后,也被一名伙计殷勤地迎进城去。
方才还热闹的人群,转眼间便只剩方烬独自立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一众伙计,最终选了个模样机灵的。
那伙计手脚麻利地代为办妥一应入城文书,方烬只需在最后接受守兵查验即可。
待手续办妥,穿过城门,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客官是头一回来县城吧?”伙计见他不住打量四周街景,笑着搭话。
方烬望着眼前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的长街,只淡淡应了一声:
“恩。”
“那客官便要去咱们的城隍庙求一道护身符了,咱们县里城隍庙的护身符有避禁忌的功效,好些人都特意来县城求护身符。”
“县里也有禁忌吗?”方烬问道。
“虽说比乡下少了许多,但总归还是有的。不过不碍事,县里的修士老爷们多,禁忌但凡冒头,便被修士老爷们镇住了。”
方烬顿时会意。
…
一弯河水自上游蜿蜒而下,如碧色丝带般穿城而过,为整座县城平添几分江南水乡的韵致。
城内人烟绸密,市声喧阗,扑面而来的是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方烬却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拥挤与压抑。
鳞次栉比的屋舍紧紧挨凑,街巷狭窄曲折。
尤其那些坊间的青石巷道,本就幽深僻静,两侧墙壁又爬满浓密的爬山虎,更显得阴暗逼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也难怪县里对于进城之人如此严苛。
…
抵达客栈后,方烬并未急着入住,而是择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食肆坐下。
窗外市井人潮如织,喧嚣不绝,他静望片刻,眸光沉凝。
这一路行来,县城之中秩序井然,竟未察觉丝毫禁忌气息,与村野之间的诡谲压抑截然不同。
店小二殷勤地奉上一壶热茶,笑问:“客官是头一回来县城吧?”
方烬略一颔首:“今日方至。”
“那可要尝尝本店的招牌酒菜?”小二热情不减。
方烬沉默片刻。
自来到这个世界,吃得一直粗糙,再加之肉身将死,口腹之欲早已麻木。
可此刻被小二一问,某种久违的念头竟被勾起,他索性点了一桌酒肉。
菜肴上得极快,香气扑鼻。
方烬执箸尝了一口,眉头却渐渐蹙起。
入口之味,竟如嚼枯木,索然无味。
顿时没了享受美食的兴致。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
忽然间,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方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在人潮中穿梭,不过转瞬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方烬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烬面无表情地坐着,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一瞬间,一种应死之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惊恐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有些慌乱。
但很快,他便镇定下来。
“不对!”
“他早就死了!”
“我亲手吊死他的!”
“这绝不可能!“
方烬猛地起身,木制座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冲下楼梯,撞开往来的人群,急切地环顾四周。
方才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烬心念微动,身下的黑影如活物般悄然延伸,贴着地面向人群中钻去,试图找出那人。
可那黑影刚蹿出数丈,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力击中,影子顿时如受惊的蛇般缩回脚下。
方烬脸色一白,霍然侧首望向城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县城之中……竟禁止施展禁忌法?”
……
夜深人静,客房内只馀一盏油灯摇曳。
方烬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前整齐摆放着几个白瓷瓶与一方木盒。
这些都是他从祀婆房内暗格中所得之物。
此前一路险象环生,无暇细究,直到此刻落脚客栈,才能细细琢磨。
白瓷瓶中都是心丹,拢共有三百馀粒,应是祀婆这么多年经营“人圈”所赚的所有心丹。
方烬目光落到这木盒上。
他轻轻打开木盒,一方通体漆黑的木鱼静卧其中,质朴无华,并无异常。
但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土地爷”的蛊惑幻境中,正是怀中此物骤然散发出的刺骨寒意,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
更何况,此物能与祀婆积攒的数百心丹同藏一处,绝非凡品。
他凝神注视木鱼,目光如炬。
【状态】:深潜中
【深度】:5
渐渐地,那漆黑木鱼竟泛起如呼吸般的微光,木质表面缓缓浮现一张人脸,静默地与他对视。
那是个眉目慈祥的老僧,眉须皆白,目光温润如水,双唇微动。
“咚……咚……咚……”
木鱼声轻轻响起,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仿佛穿越万水千山,悠悠传入耳中。
方烬与这僧面久久相望,耳畔的诵经声渐渐清淅,如百万僧众齐声梵唱,庄严而浑厚。
这声音落入耳中,意识却出奇地平静。他仿佛放下了所有戒备,如一弯清溪缓缓流过心田。
那些因服食太岁而滋生的暴虐与杀意没有受到压制,却并没有猛烈反扑,只是静静地浸润在经文的韵律中。
如同猛虎俯首,安卧于高僧座前听经。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渐渐远去。
烛火如豆,昏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方烬蓦然惊醒。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木鱼,面色惊异。
只是短短片刻,他感觉因服食太岁而滋生的负面情绪竟隐隐有被降服的趋势。
“这是……禁物?”
他下意识低声呢喃,脸色却阴晴不定。
禁物亦是禁忌的一种,他从未听说禁忌是善类。
禁物需得压制,才可正常使用。
这个禁物离开祀婆那般久,肯定早已苏醒。
一个苏醒的禁忌不害人?
可能吗?
况且若真这般有用,祀婆为何自己不用,而是与心丹藏于一处?
除非这禁忌的影响……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诵经声影响,方烬此刻格外冷静,心思运转飞快。
“此物虽可驯服服食太岁的遗症,但未搞清它是什么影响前,绝不可再用。”
他正要将木盒重新盖上,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上微微一顿,双眸微亮。
“等等!”
他盯着这木鱼,直至那老僧面容隐隐浮现,还未待耳边出现经文声,眼前深度重新降到了“5”。
他闭上双目,意识开始不断下沉、再下沉。
一缕缕冰寒灵气如潮水般开始涌入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