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祈祷与诵念声仿佛蕴含着某种诡谲而神圣的力量,如温暖的潮水般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望着眼前那片果实累累的景象,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那赤红的麦穗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强烈的渴望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将那血色的果实送入口中。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神情变得呆滞,思绪仿佛被冻结般一片空白。
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眼看就要随着那万千信众一同跪拜诵念。
突然——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体内某处迸发,如冰锥刺入灵台,让他瞬间清醒!
幻象破碎,眼前依旧是漆黑的夜林。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知何时,无数村民已将他团团围住,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方烬脚下一蹬,吊绳应声而落。
他凌空借力,身形如夜枭般掠过人群,瞬息间便突破了重围。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禁忌?!”
“竟能蛊惑我的心神!”
方烬心脏狂跳,阵阵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才若非怀中某物突然生出感应,将他一举拉回现实,恐怕此刻他已彻底迷失在那诡异的幻象之中,万劫不复。
至于怀里那物,是从祀婆暗格中寻到的小木盒,因为眼下环境也不安全,他便一直没有打开。
他匆匆赶回营地,极瘦男人正守在篝火旁,见他归来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烬没有绕弯,径直发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村子?”
极瘦男人略作思索,答道:“是有一个,好象叫青藤村。”
方烬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青藤村,已经没了活人。”
“什么!?”
极瘦男人脸色骤变,瞳孔微缩,急忙追问细节。
方烬将所见所闻一一叙述,当提及那能制造幻境、惑人心神的红线禁忌时,对方猛地站起,再难安坐。
“是‘满仓会’!”他声音发紧,来回踱步数圈,终是沉不住气,转身便去寻镖头。
不多时,他带回镖头的指令,语气急促:
“立刻启程!速离此地!”
方烬虽不知“满仓会”究竟是何方势力,但亲眼见过奎元的实力。连他都选择避让,此中凶险,可想而知。
众人连夜疾行。
方烬正暗自琢磨“满仓会”的来历,那儒衫少年却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小哥,你当真见到了那红线禁忌?”
方烬微微点头。
少年顿时睁圆了眼睛,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敬佩:“小哥你真神了!见了‘土地爷’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方烬眉头微蹙,问道:“这‘土地爷’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哥竟不知道?”
儒衫少年眨了眨眼,见方烬面露疑惑,不由叹道:“真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无知……”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说起‘土地爷’,就不得不提‘满仓会’。‘土地爷’本是一方禁忌,而‘满仓会’则是一群崇拜它的疯子。”
“这些人原本都是种地的庄稼汉,靠天吃饭。可这世道,人活着都难,庄稼更是十种九不收。但‘土地爷’不同,它藏于地下,能令庄稼疯长。一来二去,信奉者就多了。”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少年声音愈发低沉,“‘土地爷’催生的庄稼,食物都是血红色的不说,更邪门的是,吃了这庄稼的人,会对‘土地爷’越发痴迷,最后彻底沦为它的信徒……”
“可从前,‘土地爷’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南方,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北方地界?”
少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方烬追问道:“如此邪门的禁忌,难道就无人出面镇压?”
“自然有人试过。”儒衫少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县衙曾组织过好几次清剿,可结果呢?那些前去镇压的人,最后反倒都成了‘满仓会’的信徒……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何说你福大命大了吧?”
方烬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万千信众狂热的诵念,眼前再度浮现出一望无际的血色麦田,在风中如血海般翻涌。
方烬忽然侧目,审视地看向儒衫少年:“你似乎对这些邪门事……格外了解?”
“不过是好奇心重罢了。”
少年嘿嘿一笑,从怀中抽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摇,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鄙人周行知,不才,鄙人是个‘说书人’。”
方烬闻言,神色微动。他曾在那本手札上读过关于这类人的记载。
据说他们游历四方,专事搜罗奇闻异事,再将种种光怪陆离编成故事,说与茶楼酒肆的看客。
他们的故事往往并非空穴来风,可谓见闻最广、消息最灵通的那一类人。
方烬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后问道:“你既为说书人,可曾听过关于&039;失控&039;的故事?”
周行知折扇一收,挑眉打量着他:“怎么,你要失控了?”
方烬面容平静,未置一词。
周行知见状撇了撇嘴,扇骨轻敲掌心:“说书人有说书人的规矩。要听故事,需得拿故事来换。”
他眼含深意地看向方烬:“你可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往事?”
方烬淡然摇头:“没有。”
“不,你有。”
周行知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是从祀婆“人圈”里逃出来的“牲口”,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能从那老妖婆的魔掌中脱身,你是头一个,谁都不知道老妖婆的“人圈”里是怎么个情况。”
他压低声线,如同分享一个惊天秘密:“用你在“人圈”里的见闻来换,这个交易,如何?”
方烬神色木然:“我用心丹换?”
“不!我不要心丹。”
周行知眼中闪铄着探究的光:“我要的,是你的故事。”
方烬微蹙眉头,不再多言,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周行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倒也不急,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一道柔媚入骨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周行知脸色骤变,瞬间换上了一副愁苦神情。
…
…
一夜的奔波,天边微微亮时,镖头才喊话停下来歇息。
不知为何,极瘦男人递来了一张烤饼,顺势在方烬身边坐了下来。
极瘦男人咬着烤饼,询问道:“小哥刚逃出人圈,后面可有安排?”
方烬微微一挑眉,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极瘦男人眼睛一亮,问道:“那不如来我们这里跑镖?”
“别看这行当危险,但有镖头坐镇,出不了岔子。这些路线走了千百遍,便是有妖邪作崇,也早被镖头荡平了。”
方烬馀光扫过不远处静坐的奎元,心下了然。
这邀约,恐怕正是出自镖头授意。这位看似不管事的镖头,实则关注着队伍中的每一丝动静。
方烬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好奇问道:“我看你们叫押镖人,可是根本没有看到你们的镖物啊。”
“镖物当然在镖头身上。”
瘦高男人回道:“镖头有个禁物,可随意收纳镖物。”
禁物!?
方烬呼吸为之一顿。
禁物实际便是禁忌,只是这种禁忌极为奇特,是以物品的形式存在。
然而这类禁忌极为稀少,方烬此前逛了如此多次小市,都未见过一个“禁物”。
效用自然也非比寻常,不同于“仿禁物”的一次性,禁物压制后便可一直使用。
“你可不要小看我们“镇远镖局”,纵然放在整个清河县,咱们“镇远镖局”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就光这禁物,整个清河县也才不过三四件,咱们“镇远镖局”便有其中一件。”
瘦高男人又说起了自家镖局。
方烬发现此人不仅是喜欢吃,话也很多,只好道:“镖局之事,待我进了县城再商议。”
短短片刻,极瘦男人已将手里的饼吃完,拍了拍手里的面灰,他笑呵呵道:“我叫林松,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寻我。”
此后的路途风平浪静,唯有夜间偶有禁忌袭扰,但都被林松轻松化解。
方烬暗暗观察,发现林松的禁忌法门竟与“吞噬“相关。只见他张口一吸,便将那些诡物尽数纳入口中,如吞云吐雾般从容。
世间禁忌无法彻底消灭,只可镇压。
是以方烬暗忖,林松大抵是将这些邪物吞入腹中,以自身为牢,将其囚禁于体内。
只是那柳九娘应该也是修士,方烬一路上倒是没有见过她出手,也不知是何种禁忌法。
转眼,便已是第七日,当那座刻着“清河县”的界碑出现在眼前,方烬一直提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他一路上都在担心祀婆是否会暗中出手,是以根本不敢放松警剔,但许是镖头奎元威势太盛,祀婆根本不敢跟过来。
“等回了县城,我非得去松鹤楼好好吃一顿不可!想想他家的烧鸡,我这一路又饿瘦了。”林松揉着肚子,唉声叹气。
“这一路就数你吃的最多,还喊饿!”柳九娘整个人几乎挂在周行知身上,闻言忍不住骂道。
林松冷笑回敬:“你这娘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赶紧从人家身上下来,你真当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看把那小子吓的,脸都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倒是给这路途添了几分热闹。
方烬却无心理会他们的笑闹,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景象吸引,人类真正的聚居地已隐约可见。尚未进城,道路两旁便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
“要想在城里落脚,得有房契地契。这些都是买不起房的人家,只能在城外搭个栖身之所。”
周行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方烬看得出神,便解释道:“虽说住在城外,但县衙也会派人巡视,还算安稳。”
这时柳九娘已转移目标,正与林松吵得兴起。周行得空,便多说了几句:“县城与村庄不同,虽说禁忌之物少见,但人立的规矩却多。”
“禁忌少见?”方烬敏锐地抓住关键。
“有些禁忌会‘披尸’,也就是附体,外表与常人无异,混在人群中难以察觉……不过也不必过分担忧,县城日夜有专人巡查,这些邪祟一旦露出马脚,很快就会被揪出来。”
方烬闻言默然。
他望着远处渐清淅的城墙,心道就算是县城也不是绝对安全。
忽然他想起了一茬,问道:“你怎么入城?”
“自然是住客栈。”
周行知笑道:“有家客栈请我来说书,便是住他家的客栈。”
方烬问道:“外人若想进城,要不就是有房契,要不就是落脚客栈?”
周行知颔首:“那是。”
方烬又问:“那住客栈什么价格?”
周行知想了想,道:“应是二两银子一日。”
这时,一旁的柳九娘插话道:“二两只是寻常客栈的价,若是要好些的厢房,还得再加一两。”
她斜睨方烬一眼,嘴角带笑,“怎的,初来乍到,囊中羞涩?”
方烬并未接她的话茬。他身无银两,但怀中还有心丹。心丹作为修士间流通的根基之物,怎么也该能换些银钱。
“若以心丹兑换银钱,一枚能换多少?”他问道。
林松立时道:“一枚应该是能换二十两银钱,你若要银钱,我便直接换给你了。”
方烬眼眸微亮,当即取出两枚心丹,与林松换了些许银钱。
众人穿过外围杂乱的屋舍,终于行至城门前。
只见一扇厚重的铜铸大门巍然耸立,门上镌刻着晦涩难辨的符文,隐隐流动着暗光。
方烬细看之下,心道这城门恐怕是件“仿禁物”,如此庞大的“仿禁物”,倒是大手笔。
门前肃立着十馀名披甲执锐的兵士,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簇拥在城门口的一大群客栈伙计。
那场面,活脱脱象是前世火车站外争抢客源的旅店老板,热情得近乎喧闹。
几人甫一靠近,那些眼尖的伙计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招揽起来:
“几位客官是远道而来吧?住店可要寻个清净舒适处?”
“小店院落雅致,酒菜更是一绝,包您满意!”
“来咱们这儿吧,价钱实惠,一日只需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