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内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方烬被人潮推搡着艰难前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攒动的人头。
卖香烛的吆喝声、祈福的诵念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一侧的小摊前,一个少年正举着几枚木制“护身符”,向路人热情推销。
方烬凝神审视许久,却未从那些符牌上感知到丝毫灵气波动。
似乎只是俗物。
大殿中央,一尊身着赤红官袍、长髯垂胸的城隍神象巍然端坐,眉目凛然,不怒自威。
然而方烬反复探查,却始终没能看到真正的“城隍爷”。
“难道城隍并非禁忌?”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他心口莫名一松。
自踏入此方世界,所见多是扭曲诡异的禁忌之物,若城隍当真是受百姓香火供奉的正神,或许这世间尚存一丝秩序与光明。
他从不怀疑城隍的存在,能让修士讳莫如深、令万民虔诚祭拜的存在,必定承载着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方烬在庙中缓步穿行,不知不觉间却在一面侧墙前停下脚步。
墙上绘满了形貌各异、狰狞扭曲的存在,张牙舞爪,竟是格外真实,仿佛欲破壁而出。
墙前摆放着几排烛台,烛火摇曳间,些许香客的身影从火光后掠过,投在壁画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墙上的狰狞存在竟如活物般隐隐躁动,透出一股蠢蠢欲动的诡谲气息。
方烬凝神注视壁画,本能地察觉到这面墙非同寻常。
尽管并没有触发禁忌的深度变化,但画中之物散发出的压迫感却真实可触。
“小哥对这壁画感兴趣?”
一道温润声音自身后响起。
方烬回头,见一位头戴冠巾的少年正含笑望来。
他眉梢微动:“这画……可有说法?”
“谈不上什么说法,”
少年笑道:“这是‘城隍众’。”
“往日城中作乱的禁忌之物,被擒获后便押送至城隍爷座下,由城隍爷镇压。其中部分甘愿臣服者,便被绘如此壁,称为‘城隍众’,护佑本县安宁。”
方烬闻言一怔,他并未从这画中看到任何禁忌。
“你的意思是……”
他声音微沉,“这些……都是禁忌?”
“那是自然!”
冠巾少年一脸得色。
“噗嗤!”
一旁围观之人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个中年香客。
“哪有那么悬乎!?”
那中年香客连连摆手,解释道:“当初初建城隍庙时,这面墙空着,便觉得浪费,请了画师画了些许禁忌,供城隍爷驱使,至于是否真有这些禁忌……看看便得了。”
冠巾少年被拂了面子,脸色涨红,大声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是我阿爷告诉我的。”
“巧了。”
中年香客撇了撇嘴,轻飘飘道:“我阿爹当初便是画这壁画的画师。”
围观众人微微一愣,随后哄堂大笑。
…
…
此行未曾见到城隍爷,方烬只觉得颇为遗撼。
他一路上左转右转,很快便寻到了这家“飘香楼”。
只一进楼,小厮便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来听周先生说书的?来得可是巧了,周先生刚刚才开讲。”
方烬目光微眺,看到一楼深处架起了高台,大红色桌椅放在上面,周行知正坐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故事。
一楼二楼皆坐满了人,一个个极为认真地听着。
“这么多人?”方烬有些意外。
“那可不?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周先生,万人空巷,咱们掌柜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隔壁县请来的。”
小厮将方烬迎到了角落一处带栏杆的空位上,询问道:“客官要喝什么茶?”
方烬询问了一番价格,也是吓了一跳。
一壶最便宜的茶水,竟也要二两银子。
若要加些瓜子花生,便要再加一两。
方烬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众人,总算知道这酒楼掌柜怎这般豪气,竟然不惜耗费百枚心丹,也要托押镖人把人带到这里。
但今日有事而来,他只好讨了一壶茶水,开始饶有兴趣地听着。
男人在山中暴毙,却被一只禁忌“披尸”,回到家后,娘子虽然觉得男人有异,但却并没有深想,直至某一天,那娘子夜里骤醒,发现男人不在床侧,便起身查找。
意外发现男人竟藏在庖屋偷食生肉。
娘子突然想起最近几日家里经常丢鸡,顿时大骇,当晚跑去报了官。
人们这才发现,男人竟是被禁忌“披了尸”。
说到此处时,底下纷纷响起了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都露出了质疑之色。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周先生,这莫不是你杜撰的吧?既然被禁忌“披了尸”,怎不对枕边人下手,而是竟对一些鸡下手?”
周行知并不慌张,轻轻一摇折扇,老神在在道:“我所说的故事无一都是实事,那禁忌不对娘子下手,是因为那禁忌早已对娘子动了真心,将她视作自己真正的娘子。”
“胡说八道!”
有人忍不住站起了身,破口大骂:“怎会有如此之事?”
就连底下的方烬也觉得荒诞,禁忌之于凡人,无异于虎狼之于家畜,怎么可能真的产生喜欢的情感?
上面的周行知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淡淡道:“客官若是不信,大可自行离去,周某所言句句属实。”
“走就走!如此荒诞,怎可胡讲?”
那人起身想要撺掇周边人一起离去,却见一众看客屁股上如上了铆钉般,竟根本无人跟自己一同离去,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
最终,这个故事以禁忌与凡人女子相守终身的结局收场。
方烬听得只觉得匪夷所思。
众人也听得啧啧称奇。
看着众人纷纷开始离去,方烬恍惚间感觉自己好象来到了平静并无禁忌的世界。
片刻功夫,小厮便跑了过来。
“这位客官,周先生有请。”
方烬轻轻“恩”了一声,便随着小厮登楼,进了一处房间。
周行知在这里等待已久。
方烬目光在偌大房间里轻轻扫过,脸色平静。
“看来周兄在此过得倒也滋润。”
“这年头大家都憋闷了,又出不去,便只能听些故事解闷。”
周行知呵呵一笑,倒了杯茶水,推到方烬面前:“不知小哥寻在下,所为何事?”
方烬面色未变,一如既往地平静。
“之前那个交易……我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