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沉励行接话,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漫不经心:“不过那老头说的倒是跟你一样。他说我天生反骨,眉眼间带着煞气,瞧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说怕我这性子以后放出去祸害苍生,这才大发慈悲教我医术,好让我知道这医者仁心四个字怎么写。”
沉励行听得直乐,将口中的草一吐:“这老头有点意思,自己给富商下那种绝户药,转头教你仁心?”
“可不是么,他自己也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混蛋,倒是有脸来教训我。”
钟毓灵垂下眼帘,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也是因为他这疯劲儿,我心里那股子恨意,倒是真的散了不少。”
“以前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把那些人一个个咬死。后来跟在他身边久了,才觉得这人生除了复仇,好象也还有一些别的路可以走。”
沉励行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比如象现在这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瘟疫村子里,治病救人?”
钟毓灵点了点头,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
“我能杀人,自然也能救人。手里的刀是杀人的,手里的针却是救命的,并不冲突。
她说着,目光越过沉励行,投向那些还亮着微弱烛火的破败茅草屋: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既然死不了了,不如明日给大家都过一个中秋吧。”
沉励行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人又静静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只一同抬头看着那轮越发圆润的明月。
次日天刚蒙蒙亮。
“砰”的一声闷响。
两袋白面被重重扔在了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沉励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一身锦衣虽然沾了点尘土,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贵气:“别问本公子从哪弄来的,这是你要的面。”
钟毓灵也不客气,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舀水和面:“没想到堂堂国公府二公子,还会干这种跑腿的粗活。”
“少废话,爷这是为了这村里的百姓,可不是为了你。”沉励行抱臂在一旁当监工。
不多时,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景尘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他虽然烧退了,但脸上还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有些摇晃。
“你怎么出来了?”钟毓灵眉头一皱,手里还沾着面粉,“回床上躺着去。”
林景尘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团上:“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酥了。既然是过节,我也想搭把手。”
说着,他竟真的走过来,净了手要帮忙揉面。
“随你。”钟毓灵见劝不住,便也没再多言,只给他挪了个避风的位置。
沉励行冷哼一声,也过来帮忙。
日头渐高,院子里热闹了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因为那一笼笼即将出锅的月饼和饭菜,竟真有了几分过节的烟火气。
几个身子骨好些的妇人也相互搀扶着过来,非要帮着洗菜烧火。
“钟神医,这点活儿让我们来吧,您歇着!”
“是啊,若是没有您三位,俺们这村子早就绝户了,哪还能过上这个中秋啊!”
到了夜里,院中架起了篝火。
虽然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粗面做的月饼和简单的野菜炖肉,但那香气却仿佛能勾出人肚子里的馋虫。
沉励行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弄来了十几坛子好酒,拍开泥封,那酒香瞬间飘满了一院子。
“来!没死的都过来喝一口!这可是一位老师傅珍藏的陈酿,便宜你们了!”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全无世家公子的架子。
村民们欢呼着围了上去,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在这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珍贵。
钟毓灵没去凑那个热闹。
她独自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块月饼,看着远处被火光映得通红的人脸,嘴角不自觉上扬。
身侧忽然落下阴影。
林景尘端着一只粗瓷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钟大夫,在想什么?”
钟毓灵侧过头,目光在那跳动的篝火上停了一瞬,才轻飘飘地落回林景尘脸上。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日子太美好了,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景尘握着粗瓷碗的手指紧了紧,深深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两下,片刻后,嗓音有些发哑:
“你是不是要走了?”
钟毓灵没遮掩,干脆地点了点头:“恩,打算明日一早启程。”
“这么快?”林景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急切,“这村子才刚安稳下来,怎么不再多待些时日?”
钟毓灵笑了笑,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脚边的蚂蚁,语气淡然:
“待得越久,越是舍不得,到时候反倒更难受,不如早点上路。”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能住下来?”
林景尘这一句问得又急又快,许是那几口老酒上了头,他那张常年温润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薄红,平日里的克制也散了几分。
他盯着钟毓灵的眼睛,象是要把她看穿:
“其实你跟那位沉公子,根本不是夫妻吧?”
钟毓灵喂蚂蚁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你……”
“别想蒙我。”
林景尘直接打断了她,借着酒劲,那双眼里满是笃定:
“我这段时日虽病着,但脑子没坏。你们虽然住在一处,却从未同床。而且平日里举止虽然亲近,却守礼得很,哪怕是递个水都要避开指尖。”
他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哪家夫妻是你们这样的?相敬如宾到了这份上,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钟毓灵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大夫真是观察仔细,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被村民围着灌酒的沉励行,目光里没什么波澜:
“我与他确实不是夫妻。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二叔,我是他大哥的妻子。”
林景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碗酒洒出来半截都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大哥呢?”
“死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听不出半点悲戚。
林景尘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瞬间的酒意仿佛都被这两个字给惊散了。
沉默良久,他才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抱歉,我不该问,惹你伤心了。”
钟毓灵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伤心的,其实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大哥几面。”
她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辈子唯一见过的一次,也是在棺木里。”
林景尘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明明说着这般凄惨的过往,眼里却不见半滴泪,只有火光在她眸底跳跃,坚韧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冲动,混合着烈酒的辛辣,猛地冲上了天灵盖。
林景尘一把将手里的碗搁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钟毓灵,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既然连面都没见过,守着个死人做什么?”
“钟大夫。”
他突然倾身逼近,借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酒劲,沙哑着嗓子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再找一个男人照顾你?”
钟毓灵明显愣住了。
“林大夫,你……”
“我想照顾你。”
话一出口,林景尘便象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势头。他身子前倾,甚至有些失态地想要去抓钟毓灵的袖口,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忍住,只急切道:
“既然你喜欢这里的清静日子,咱们就在这住下来。我知道我比不得那些京城里的贵公子,但我手里那间医馆,虽然发不了大财,养家糊口却是绰绰有馀的。”
他喘了一口粗气,语速快得象是在怕钟毓灵打断他:
“我自幼学医,身家清白,至今尚未婚配,身边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也没有通房丫头。赚的银子我都攒着,你要是愿意,以后都归你管。若是有孩子,我也养得起,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钟毓灵看着他这副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传的很远。
不远处,正在被村民轮番敬酒的沉励行,动作忽然一顿。
即使隔着人群和跳动的篝火,他也能一眼看见那个角落。
林景尘象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满脸通红且急切地在说着什么,而钟毓灵……她在笑。
不是那种对着旁人时带着面具的假笑,也不是算计人时那般狡黠的冷笑,而是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的开怀。
沉励行握着酒坛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粗糙的陶土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那刺眼的笑容让他心里象是被人塞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堵得慌,更酸得发涩。
这书呆子说了什么?竟能让她笑成这副模样?
那边角落里,林景尘彻底被这一笑给弄懵了。
那一腔孤勇象是被打湿了的炮仗,还没炸开就哑了火。他怔怔地看着钟毓灵,有些结巴:
“钟、钟大夫,我是真心的,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