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灵摇了摇头,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可看着林景尘的眼神却柔和得有些残忍。
“林景尘,你是个好人。”
她敛了敛裙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轻柔:“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知道你很好,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医术也高明。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若是能嫁给你,定然都会过得安稳幸福。”
林景尘眼里的光亮了起来:“那你……”
“但我不能。”
简单的四个字,瞬间浇灭了他眼底刚升起的那簇火苗。
钟毓灵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山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血雨腥风。”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若将来有机会,尘埃落定之时,我也许真的会来江南寻一处这样的地方终老。可是现在,还不行。”
她回过头,重新看向林景尘,那双眸子里再无半点刚才的轻松,只有一片黑压压的沉重,认真得让人心惊。
“林大夫,我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我还有很多的债没有讨,还有很多的仇没有报,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我现在这条命,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钟毓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呆坐在地上的林景尘,语气淡漠却坚定:“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也不想谈论什么儿女私情。”
林景尘眼里的那点光亮,象是被一阵寒风吹过的烛火,颤了两下,渐渐灭了。
他垂下头,苦笑一声:“我明白了。”
也是,象她这样即使身处泥泞也能开出花来的女子,心里装的是家仇国恨,是生死大义,怎么会甘心留在这个小山村里,和他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是他逾矩了。
“喂,那边的!话还没说完吗?”
沉励行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醉意。他举着酒坛子,大半个身子倚在一棵枯树上,冲着这边喊道:“大家都等着敬神医酒呢,钟毓灵,你还过不过来?”
钟毓灵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没有再看林景尘一眼,甚至没有一句多馀的安抚,转身便朝着篝火最亮,人声最沸腾的地方走去。
林景尘依然坐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的火苗映照着她的裙摆,仿佛她整个人都要乘风归去,或是浴火重生。她走向那个张扬肆意的男人,两人站在一处,竟是那般刺眼的般配。
“是我肖想了。”
林景尘低声喃喃:“如她这般的女子,本就不是我这种平凡人能够拥有的。”
远处的欢声笑语再次爆发出来。
沉励行似乎是把酒坛子递到了钟毓灵嘴边,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混帐话,惹得几个村民哈哈大笑。钟毓灵虽没喝,却也没恼,只是无奈地推了推他的手肘。
林景尘看着看着,心里的那股酸涩慢慢沉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释然的长叹。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能同她并肩作战过,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也足够他往后馀生在枯燥的医馆里反复回味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尽。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去,一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村口。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马车内,沉励行双臂抱胸,大长腿无处安放地伸着,好整以暇地盯着闭目养神的钟毓灵。
“啧,真就这么走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调侃:“连个招呼都不打,咱们这算不算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菩萨?”
钟毓灵连眼皮都没抬:“昨晚不是都喝过送行酒了吗?该说的话都说了,再道别徒增伤感,何况我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场面。”
“呵。”
沉励行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是这些村民哭着喊着求你留下来,还是那位林大夫?”
钟毓灵缓缓睁开眼:“你都听到了?”
“我又不是聋子。”
沉励行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是你们说话太大声,偏偏本公子耳力又好,想不听都难。”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
沉励行却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盯着她:“喂,说正经的,你真不打算再嫁人了?”
“与你何干。”
“怎么没关系?你名义上可是我大嫂。”沉励行啧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跟我大哥面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感情。年纪轻轻的,就为了那么个牌坊做一辈子寡妇,天天对着冷冰冰的墙,确实挺惨。”
他说着,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试探:“不然等你守孝期满三年,我去跟母亲说说,给你放了吧。到时候你是找那个林大夫,还是找别的什么人,天高任鸟飞。”
钟毓灵眉头倏地紧蹙:“休要胡言乱语。”
“你可知当今圣上最注重的就是贞洁二字?我若从国公府出去,哪怕是有放妻书,外头的吐沫星子也能把我淹死。”
沉励行眉头一挑:“我以为你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
“我在意的不是流言,是麻烦。”
钟毓灵淡淡道:“我现在在国公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旁人因为我这世子妃的名头,哪怕心里再瞧不起,面上也要敬我三分。若是离开国公府,我的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
“就因为这个?”沉励行有些好笑,“为了口吃的,为了让人敬你三分,就甘愿守活寡?”
“二公子觉得这很好笑?”
钟毓灵打断他:“二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不懂。你可知道食不果腹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每日生活在恐惧中,睡觉都不敢闭实了眼睛是什么感觉?”
沉励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没说话。
钟毓灵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就是那种你看到地上的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就是你明知道那水坑里的水脏,为了活命也得喝下去,就是你必须时刻提防着,不知道下一刻鞭子会不会抽在身上,不知道今晚睡过去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冷冷道:“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国公府虽也是个牢笼,但至少有肉吃,也不会有人半夜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沉励行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她:“行,你有理。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笼子,那就待着吧。”
钟毓灵垂下眼帘,刚要侧过身去,却听那道慵懒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只要爷还在国公府一日,这牢笼里虽没了自由,却断不会让你饿死,更不会让那鞭子再落到你身上半下。”
钟毓灵背脊猛地一僵,错愕地抬起头。
沉励行却已经把头偏向一侧,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句承诺只是她的错觉。
马车辚辚,一路驶入京城。
刚进城门,喧嚣的人声便裹挟着市井的热浪扑面而来。街边茶馆酒肆里,几个行脚商人正凑在一块儿大声嚷嚷。
“听说了吗?江南那边的盐价跌得比白菜还贱!”
“胡扯吧你,盐铁那是官营,价格那是朝廷定的,哪能说跌就跌?”
“骗你我是孙子!我刚从那边运丝绸回来,那边的盐堆积如山,都在传那边的盐贩子为了回本,私底下贱卖呢!”
外头的议论声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
钟毓灵与沉励行对视一眼。
沉励行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消息不大,不会传到江南钱有为那里,却足够顺着这满城风雨,飘进那位多疑帝王的耳朵里。
次日,金銮殿。
卯时刚过,百官列位。
站在前排的钟远山刚想打个哈欠,眼角馀光忽然瞥见一道有些陌生的暗紫色身影晃晃悠悠地站到了武官那一列的末尾。
他揉了揉眼,待看清那张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沉励行?
这混世魔王怎么来了?
不仅仅是钟远山,周围的大臣们也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沉家二郎?”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从沉世子去后,皇上虽给了他个闲职安抚国公府,可从未见过他上朝啊。”
“嘘,你看他那站没站相的样子,估计也就是来应个卯,指不定一会儿就溜去哪座花楼了。”
钟远山听着周围的议论,鼻孔里冷哼一声,满脸鄙夷。
好歹也是自家女儿名义上的小叔子,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简直丢人现眼!
加之之前被他带人来教训过,他心里现在对沉励行是愈发厌恶。
龙椅之上,皇帝揉了揉眉心,听完户部尚书枯燥的汇报,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众爱卿可还有本奏?无事便退朝吧。”
大殿内一片死寂,众人刚准备跪安。
“臣,有本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