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灵看着他明亮的眼,竟也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被搬开了一角。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出去,声音清亮了许多:“我去熬药了!”
院子里,几口大锅早已架起。沉励行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院中,默默地接过一捆柴火,蹲身在药炉前生火,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三日后,第一个病人退了热。
五日后,有人能下地行走了。
希望的火苗一旦点燃,便以燎原之势在这死气沉沉的村庄里蔓延开来。
又过了半月,村中再无一个疫病患者。钟毓灵又根据药方,研制出了预防的汤药,分发给那些未曾染病的村民。
曾经那些手持棍棒,满眼怨毒的村民,如今一个个跪在院外,只为求一碗救命的药汤。他们看着钟毓灵的眼神,如同仰望神明。
最后一场大火在村口燃起。
这一次,烧的不仅仅是尸骸,更是这场瘟疫留下的所有痕迹。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每个村民重获新生的脸。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了近一月的村庄,终于彻底干净了。
夜风微凉。
钟毓灵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轮几近圆满的明月。她的身影在清冷的月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石雕?”
沉励行的声音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今儿怎么有这闲情逸致?”
钟毓灵没回头,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声音很轻:“今晚的月亮真圆。”
沉励行挑了挑眉,没接话。
“是不是快到中秋了?”她问。
“是。”沉励行随手折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漫不经心道,“再过一日,便是中秋了。”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可惜,今年中秋是赶不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沉励行:“母亲她一定很想你。”
听到这话,沉励行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想我?也许吧。”
他双手抱臂,身子懒洋洋地往旁边的老树上一靠,也抬头看向那轮明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往日的中秋,我也鲜少在家过。”
钟毓灵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沉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往年这时候,都有父亲在家陪着母亲。若是父亲不在,那便是大哥。一家团圆这种温馨戏码,总归轮不到我这个混世魔王。”
他说着,侧头看向钟毓灵,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我在家做什么?父亲要训斥我不求上进,大哥要训斥我流连烟花之地。只要我一露面,他们就得提心吊胆,生怕我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泼天大祸才滚回来避难。所以我不在,他们反而耳根清净,松了口气。”
他说得轻松,仿佛是个局外人在讲别人的笑话。可钟毓灵分明看见,他在提到“大哥”二字时,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笑意的眼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痛色。
钟毓灵沉默了许久。
“被训斥,也是有人在意的表现。”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总比你明明站在那里,却被人当成空气,或者当成晦气的脏东西要好得多。”
沉励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转头看着她:“那你呢?以前的中秋怎么过的?”
钟毓灵怔了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
“恩。”钟毓灵目光有些空洞,象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也许是被锁在柴房里睡觉,也许是在后院那口结冰的井边洗衣服。反正那天府里会很热闹,前厅会有很好吃的月饼和螃蟹,但我不能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有一年我饿极了,偷偷跑去厨房,想捡一块掉在地上的点心,结果被许嬷嬷发现了。她让人把我按在水缸里……”
沉励行眉头猛地皱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钟毓灵却象是没看到他的反应,忽然话锋一转,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不过,我也过过一年象样的中秋。”
“那是我师父在的时候。”
“师父?”沉励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微眯。
钟毓灵似没有察觉他的试探,只是看着月亮,嘴角微微上扬:“恩。那年师父没骂我笨,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还带我去山顶看了月亮。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
沉励行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并没有被那温馨的兔子灯故事糊弄过去,反而逼近一步,语调微扬:
“你那便宜爹虽然也是个侯爷,但满脑子只有官位和继室,他会专门为了你个不受宠的傻女儿,去请人教你医术?”
钟毓灵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
“若是能用我换三瓜两枣的前程,他只怕恨不得亲自把我打包送人,哪舍得花那万金去请神医。”
她说着,语气很快又平和下来:“那是我十一岁那年。宋氏身边的丫鬟说府里胭脂不够了,宋氏便以此为由,非要逼着我一个人出府去采买。”
沉励行眉头微皱:“你那时才多大?让你一个人出府?”
“是啊,我也纳闷。”钟毓灵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直到我在巷子口,碰巧撞上那个满身肥油的富商,我才明白宋氏的良苦用心。”
“那富商盯着我的眼神,就象饿狗看见了肉骨头。他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十七房姨太太,正好缺个年纪小的第十八房,只要我肯跟他走,保我不愁吃穿。”
沉励行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
钟毓灵忽地笑了,那笑容在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显得格外冰冷:“我那时候只知道不能跟他走。他伸手来抓我,力气大得很,拖着我就往马车上拽,嘴里还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血腥味。
“我急了,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沉励行挑眉:“咬人?”
“不是那种过家家的咬。”
钟毓灵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狠劲:“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用了吃奶的劲儿,死死咬住不松口,直到嘴里全是咸腥味,直到,硬生生从他手上撕下来一块肉。”
沉励行瞳孔微微一缩。
十一岁的小姑娘,生生咬下成年男子一块肉。
这得是被逼到了什么绝境。
“那富商疼得嗷嗷乱叫,发了疯一样把我踹倒在地,举起拳头就要往我天灵盖上砸。”钟毓灵语气依旧淡淡的,“也就是那时候,师父出现了。”
“他一根银针便定住了那富商的手。”
“师父那时候穿得破破烂烂,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笑嘻嘻地对那富商说,‘我看你印堂发黑,虽然看似身宽体胖,实则外强中干,是不是每到夜里便腰膝酸软,力不从心啊?’”
沉励行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老头倒是直接。”
“那富商也是个怕死的,一听这话,连手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跪在地上就喊神医救命。”
钟毓灵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师父便跟他说,救你可以,但这丫头我看上了,我要带走做个药童。你若是答应不为难她,我便治好你的隐疾。”
“那富商哪敢不答应,不仅放了我,还给了师父一大笔诊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沉励行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颇有兴致地问:“既然是神医,想必是说话算话,后来真把那富商治好了?”
钟毓灵抿了抿唇,眼底染上一丝极淡的笑意,象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痛快的事。
“治是治好了。”
“师父那种人,怎么会食言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捉狭:“只是顺手又给了他一点小教训罢了。”
沉励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小教训?”
钟毓灵转头看着他,那双总是装无辜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幸灾乐祸:“师父那是虎狼之药。治好了他的命,却让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再也没办法祸害任何一个姑娘。”
“哈哈!”
沉励行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明长着一张小白兔的脸,说起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却面不改色的女子,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让他再也不能祸害女人这招,真是绝。”
“这行事作风,睚眦必报,出手狠辣又不留后患……钟毓灵,你跟你那师父,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钟毓灵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于“狠辣”二字竟是半点没恼,反而扯了下嘴角。
“你这双招子倒是亮堂,看人挺准。”
“在这京城里,旁人见了我,哪个不说我是个好拿捏的傻子?也就是你,能把我想得这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