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武威郡。
天色总是昏黄的,连太阳都仿佛蒙着一层橘红。
潦阔的原野上,枯黄的牧草艰难地生存着,更多的是裸露的,被冲刷出沟壑的黄土坡塬。
废弃的村落遗址随处可见,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赵虎勒紧了口鼻上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他带着一营百馀名士卒,扮作一支来自并州的皮货商队,历经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终于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
武威。
一路行来,触目惊心。
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句诗用在此处,并非夸张,羌人部落与汉家官军,地方豪强之间常年征战不休,拉锯式的屠杀和报复将这片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小股的羌骑,溃散的乱兵,活不下去而艇而走险的流民土匪——如同秃般游荡在荒野和残破的官道附近,任何稍有价值的队伍都会成为他们猎杀的目标。
赵虎这支“商队”规模不小格外扎眼。
因为他们不仅人人带刀佩弓,眼神彪悍,队伍中还藏着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轮印痕极深。
这引来了不止一波窥伺。
三天前,一支近百人的羌骑试图冲击车队,结果被赵虎等人依托车阵,用强弓劲弩和娴熟的配合杀得丢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逃窜。
自那以后,窥伺的目光少了许多,但气氛却依旧紧张。
“军候,前面有个小土围子,看着象是汉人聚落,要不要去看看?”
一名斥候从前路折返,低声禀报。
赵虎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靠近那处用黄土夯筑的简陋围堡。
堡墙不高,且有多处破损,墙头插着几面破烂的旗帜,隐约可见“邹”字。
几个面黄肌瘦,手持简陋棍棒农具的庄丁紧张地看着他们。
表明身份和来意后,庄丁狐疑地打量了他们许久,才放下吊桥。
低矮的土坯房大多破败,百姓衣衫槛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见到赵虎这群带着兵刃的“外人”,纷纷躲回屋里,通过门缝恐惧地张望。
一个自称是邹氏旁支老管事的人颤巍巍地出来接待,言语间充满了警剔和无奈。
“——几位都是从并州来?唉,这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啊——主家那边,日子也紧巴——羌人刚来过一波,抢走了仅剩的粮食和十几口人——官军?官军来了也一样抢——”
赵虎沉默地听着,心中沉甸甸的。
这就是凉州,混乱,血腥,绝望。
董卓的势力主要盘踞在东南部的陇西,汉阳一带,凭借其强悍的西凉兵和朝廷任命的官职不断扩张,但对其老家武威乃至更西的张掖,酒泉,控制力也相对有限,更多是依靠拉拢,威慑地方豪强如邹氏这样的家族。
而羌乱,则是所有势力共同面对的噩梦,时而联合镇压,时而互相利用,永无宁日。
又经过两日小心谨慎的行程,赵虎一行终于抵达了武威郡治姑臧城外,邹氏的主家庄园。
与路上见到的破败不同,邹家庄园俨然一座坚固的城堡。
高厚的夯土墙足有两丈多高,墙上垛口,望楼俱全,庄丁巡逻频繁,装备虽不及并州军精良,却也刀枪齐备,透着一股剽悍之气。
庄园外是大片龟裂的田地,显然也遭了旱灾,收成堪忧。
通报身份和来意,并呈上邹婉的亲笔信物后,赵虎等人被客气地请入了庄内。
接待他们的是邹婉的族叔,邹氏现任家主邹裕。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乱世豪强特有的警剔与果决。
庄园内部倒是比外面看起来齐整些,但气氛依旧凝重,下人们行色匆匆,脸上难见笑容。
分宾主落座后,邹裕仔细查验了信物,又反复打量了赵虎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并州——前将军——唉,婉丫头嫁得远,家里一直惦记,没想到会派赵将军这般人物前来,如今这凉州地界,可不太平啊,不知前将军——”
赵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邹家主,闲话晚辈就不多说了,主公遣我前来,一是探望亲戚,二也是看看,是否有机会互通有无。
凉州苦寒,战乱频仍,邹家想必不易,主公在并州,倒还略有基业。”
他一挥手,一名手下立刻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闪铄着寒光的精钢兵刃,十柄环首刀,十把短剑,五副骑兵锁子甲。
邹裕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是识货之人,伸手拿起那柄环首刀,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又仔细看了看刃口和锻造花纹,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这——这百炼精钢?不,似乎又有所不同——好刀!真是好刀!”
他又拿起一副锁子甲,翻来复去地看,作为边地豪强,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此乃我并州工坊所出,虽非最好,却也堪用。”
赵虎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此外,主公知凉州粮缺,特备了一批晋阳粮票,凭此可在一些商号中兑换粮食,布匹,盐铁。
当然,邹家若有皮货,牲畜,战马,也可通过此渠道交易。”
邹裕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些兵甲,这条稳定的物资渠道,对此刻困境中的邹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强援!
他强压下激动,声音有些干涩:“前将军——如此厚礼,不知需要邹家做些什么?”
“家主快人快语。”
赵虎身体微微前倾:“主公不需要邹家立刻旗帜鲜明地做什么,只希望邹家能借此机会,壮大自身。
如今凉州大旱,羌乱又起,流民遍地,正是用人之际,主公希望邹家能尽可能收纳流民,编练庄丁,巩固城防,控制更多的草场和据点,粮饷军械,若有不足,并州可以暗中支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关键节点,若能掌握一二,将来无论是对邹家,还是对主公,都大有裨益。”
邹裕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一时间有些恍惚。
张显这是要投资邹家。
可一般不是豪强投资别人的吗,自家这侄女婿反而开始投资豪强了。
他这是想将邹家培养成钉在凉州的一把尖刀!
这风险可不小,一旦暴露,邹家倾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但收益——同样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背靠并州这棵大树,拥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和潜在的支持,邹家或许真能摆脱目前困境,真正成为一方氏族!
他沉吟良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请回复前将军!邹家,愿效犬马之劳!只是——如今羌胡势大,董卓那边——”
“董卓现在应该自顾不暇,朝廷刚对他加封了镇羌将军,要是做不成一些事来,他也不好交代。
羌乱之事,邹家可相机行事,或剿或抚,保存实力为要,至于具体如何做——”
赵虎露出一丝笑容:“主公派我来,便是要协助家主一段时间,如何编练新军,如何构筑营垒,如何以工代赈收纳流民,我并州都有些许经验可供借鉴。”
邹裕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这侄女婿是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自家要做的就是好好看,好好学!
他忙是起身一礼,面容肃穆:“那就劳烦赵将军了。”
“这边请,邹氏的僮仆家丁立即集合听候将军调遣。”
“请。”赵虎也起身抱拳道。
接下来的日子,赵虎便以商队护卫头领的身份,留在邹家庄园。
他带来的那几辆大车也卸下了伪装,里面是一批整箱的压饼,想要让邹家的门客家丁表现出战斗力,那苦训是少不了的,带压饼来,也是为了保证苦训期间的体力消耗。
如今并州的压饼分民用跟军用,民用的就是以前给黄巾流民们吃的那种,以粗粮豆粕为主混合少量的盐油。
而军用则是多为燕麦,黑麦,豆粉等物压制,比起民用的,军用更重油盐,还惨了糖浆。
一块军用压饼甚至能满足作战期间一人大半日的消耗。
而赵虎带来的凉州的,自然就是军用的压饼。
在赵虎的指导和并州资源的支持下,邹家这座沉闷的庄园,开始悄然发生改变。
深挖井,广积粮,加固城防,按照并州操典选拔青壮编练私军,传授简单的阵型配合——一段时间后,邹裕更是凭借并州提供的精良兵甲和粮食,软硬兼施,开始吞并周边弱小势力,影响力逐渐扩张。
并州。
当时光步入186年的夏末,不仅仅是凉州,整个北方都笼罩在罕见的酷热与干旱之中。
并州大地,烈日如火,炙烤着田野。
河流水位急剧下降,许多支流甚至完全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连续数十日无雨,热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庄稼叶子蜷曲发黄,顽强地挣扎著。
若是在往年,或是其他地方,这已是足以引发大规模逃荒,易子而食的惨剧前兆。
然而,在并州,景象却截然不同。
在晋阳城外的昭馀泽垦区,石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看着清澈的水流通过夯实的水渠,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家负责的田垄,滋润着干渴的粟苗,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这水渠修得又深又结实!”他对着旁边同样忙着引水的乡邻喊道。
“要是搁以前,碰上这年景,咱们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谁说不是呢!”乡邻脸上也带着庆幸。
“主公几年前就赶着咱们修水库,挖坡塘,那时候还有人抱怨呢!现在看看!要不是并州大小水库里都存着水,咱们这万亩良田,早就完蛋了!”
并州的水利系统,在这一刻展现了其巨大的威力。
早在张显主政初期,便不惜投入巨量人力物力,大规模兴修水利。
依据地势,在河流上游修建水库蓄水,在山间谷地挖掘坡塘,平原地区开凿纵横交错的灌溉渠网,更推广了深井技术,在缺水地区打井取水。
尽管今年旱情严峻,水库水位下降,坡塘干涸了近一半,水渠引水也远比往年困难,但并未完全断绝。
各级官吏早已接到晋阳严令,成立了临时抗旱组,由荀或亲自总揽负责调度官吏,韩及则保障工具物资供应。
水,成了最珍贵的资源。
分配,调度,使用,皆有严令。
渠长,堰官日夜巡查,防止偷水,抢水。
百姓们也不再象过去那样听天由命,在官府的组织下,男女老幼齐上阵,用并州工坊生产的高效翻车,戽斗,甚至肩挑手提,从一切可能有水的地方取水,艰难却有序地浇灌着保命的庄稼。
在晋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队马车驮着水囊,正从尚有水深的汾河主干道,往更干旱的山区输送饮水。
沿途的驿站体系也彰显出了高效的作用,一路走来都能看到医官在驿站值守,分发防暑药物。
将军府内,气氛同样紧张而有序。
张显坐镇中枢,每日听取各地旱情汇报。
荀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依旧稳定:“主公,太原郡受旱最重,但依靠水利,约九成田地依旧得以保灌,西河,上郡等地情况稍好,各地官仓存粮充足,平粜工作已展开,粮价平稳,民心安定。”
“好。”张显点头。
“告诉雁门陈纪,与太原保持同步,抗旱官吏,表现卓异者,记功重赏,玩忽职守,擅离职守者,严惩不贷!医药署也要全天巡守,大暑天的,不要生出疫病来。”
命令一道道发出,通过高效的驿站系统,迅速传遍并州各郡县。
街头巷尾,茶肆酒坊,百姓们谈论着旱情,脸上有忧色,却无恐慌。
“唉,这鬼老天,是不让人活了啊!”
“怕啥?咱并州有前将军!有水库水渠!听说南边好几个州,已经饿死人了!”
“就是!官府不是说了吗,粮仓满着呢!只要咱们挺过去,秋后就有饭吃!
”
“多亏了前将军有先见之明啊——当初挖渠累死累活,现在想想,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