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那里啊。”谢尔盖望着窗外,眼神一下子飘得好远,“那座庙的位置真好啊,要是能在那个地方建一座祷告室乃至教堂就好了!”
“哼哼。你想得倒是挺美,但也就是想想了。”罗雅谷剥了几颗毛豆扔进嘴里,边嚼边说:“咱们教堂的地址,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谢尔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追问道:“在哪儿啊?”
“你应该知道在哪里,”罗雅谷摊开手,“咱们之前去看过。”
“之前去看过的地方”谢尔盖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恍然又失望的神采:“唔您说的该不是那个地方吧?”
罗雅谷点了点头:“如果你说的‘那个地方’是指宣武门内,那个破败的小礼拜堂的话。”
十六年前,也就是万历三十三年,已经基本在北京站稳脚跟的传教士利玛窦,在时任首辅沉一贯的帮助下,在大时雍坊贴近宣武门城墙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小经堂。不过,这座经堂的规模很小,而且没有经过改建,完全就是中式建筑。唯一能够表明其教堂身份的东西,就是一个木雕的十字架。万历四十四年,南京教案爆发,万历皇帝下旨禁绝基督教,在京的庞迪我、熊三拔等人被驱逐至澳门,这座小小教堂也受到牵连,被取消了教堂地位,直到泰昌皇帝批答礼部奏请,取消禁令。
“真的是那里啊?那地方这么小!还没有我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大。”谢尔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顶多也就容下十几个人做礼拜,怎么能当正经的教堂用?”
“现在小,不等于以后也小啊。”罗雅谷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点期许,“皇帝允许我们把周边的民居都买下来,用作教堂的建设用地,我们已经看过了,只要能买下周边的十来座小院,就能有足够的土地建造一座宏伟的圣殿。”
“你记混了,”罗雅谷说,“那是图书馆。”
“是图书馆吗?”谢尔盖挠了挠额头。
“就是图书馆。”罗雅谷十分笃定,“皇帝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出钱给我们建造教堂。现在能允许我们买地扩建都已经是恩赐了。”
“那得花多少钱啊?”谢尔盖夹起一块儿酱肉放进嘴里,缓缓咀嚼。
罗雅谷叹了口气:“据我们初步估算,光是买地,就得花掉上万两白银。”
“上万两!”谢尔盖一下子眼睛瞪大了,惊叹道,“我的天呐,要这么多钱吗?”
“那可是‘大时雍坊’,寸土寸金的地方。”利奇会长在各方教友的支持下,也是花了几百上千两银子也才买了那么一个小地方,现在想要买下周边的土地,非得要这么多钱不可。”
“所以您这次来北塘……”谢尔盖就着一口酒把那块儿肉给咽了下去,“是为了给教堂筹款?”
“没错。这么大一笔钱我们是掏不出来的,只能想办法募集。”罗雅谷拿起酒壶,给谢尔盖续了一杯。“那些商人刚跟朝廷做了生意,想来应该是有些闲钱吧?”
“几百上千两白银或许还行,”谢尔盖有些悲观,“但上万两白银实在是太夸张了,那些商人不会愿意的。”
“上万两是不少,但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就比如这趟”罗雅谷又给自己续了点酒。“应该挣了不少吧?”
“没有。”谢尔盖摇头,“一个铜板都还没拿到呢。”
“怎么可能!”罗雅谷愕然:“不是说他们这次光是粮食就运了近五万石来吗?就算按七钱一石的市价来算,也该有三万多两银子才是啊,怎么没有钱?我不信那位高尚瑞智的君主会赖帐。”
“您不知道吗?”谢尔盖说,“朝廷并没有用银子支付货款,而是用的实物折价交付。”
“用实物折价?”罗雅谷蹙眉。
“就是用丝绸,瓷器,铁器,茶叶这些东西折抵货款。当然还有一些奢侈品。”谢尔盖解释说,“这些东西很难定价,双方的分歧也很大,眼下争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完全掰扯清楚。而且就算是掰扯完了,交割了,商人们至少也得把这些东西运到吕宋、日本乃至欧洲才能变现。”
“也就是说,”罗雅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现在商人们的手上只有货没有钱?”
“也不能说没有钱,但绝对不多。”谢尔盖说,“而且就算有,他们也不太可能一次性拿出上万两白银给咱们买地。”
“啧”罗雅谷一时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就着碟子里的酱肉小口抿着。窗外的雨还在淅沥,点点雨滴汇聚,在窗棂上画出弯弯曲曲的水痕,把院外的泥路晕成一片模糊的黑。
谢尔盖等了片刻,主动打破沉默:“罗(rho),您这次来北塘,除了给教堂筹款,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当然。”罗雅谷回过神道,“除了筹款,教会还托我找那些商人帮忙寄些信稿回去。”
“回去?”谢尔盖问,“是寄回欧洲吗?”
“没错。”罗雅谷缓缓放下酒杯,又往嘴里送了几颗豆子。
“在哪里?”谢尔盖四下张望。“那些信。”
“都在那个箱子里面。”罗雅谷回过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装满了信件、书稿的大木箱。
一直靠坐在床边的姜巍,看见罗雅谷回头指来,便主动询问道:“罗老爷,您要那只箱子?”
罗雅谷下意识地瞥了谢尔盖一眼,但最后也没有问他的意见,直接就点了头,用中文回道:“有劳姜师傅帮我搬一下。”
“好。”姜巍翻身下床,举重若轻地抱起那个很有分量的木箱来到餐桌边上,“罗老爷,放哪儿?”
“就放这儿吧。”罗雅谷指了指自己和谢尔盖中间的地面,“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姜巍小心地把木箱放下,随后又默默地回到床边坐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罗雅谷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挂在木箱上的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摞用细麻绳捆着的书信,以及几堆装订好的书稿。“萨维奇(savic),就是这些了。”
谢尔盖探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吗?”
“这里边儿大都是咱们的袍泽教友寄给家人朋友的私信,几乎每个人都写了不止一封。”罗雅谷伸手拨了拨最靠近自己的一摞信,随后宝贝似的拍了拍同样被捆起来的线装书稿,“另外,还有我们最近翻译的着作,比如马泰奥·里奇会长生前写的《天主实义》的拉丁文本,《创世纪》的中文译本,《左传——隐公十一年》的拉丁文本和中文本,《论语》的拉丁文本和中文本。我们本来想请刻书匠弄一套刻板送回去的,但一直找不到愿意给我们刻板的工匠,所以都是抄本。除了书信”
罗雅谷略一顿,叹息般的说道:“就是我们中华区教会写给罗马教廷还有欧洲总会的公函了。”
“这些公函……”谢尔盖顺着指引看向那个单独的包裹:“提了提了那件事吗?”
“当然。”罗雅谷凝重地点了点头:“主要就是说那件事。”
“怎么说的?”谢尔盖明知姜巍不可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还是不自觉地扫了他一眼。特里戈会长他们,准备怎么给这件事定性?”
罗雅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足以令人感到窒息的拉丁语词汇:“haeresiarcha(异端)。”
“haeresiarcha?”谢尔盖瞳孔微缩,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虽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罗雅谷低下头,用极重的鼻音“恩”了一声。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谢尔盖追问,“是皇帝要求的?”
“不,不是。”罗雅谷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皇帝没有要求,锦衣卫撤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直接给教会下过任何指示。甚至还批准了一个刑部官员的请求,允许我们按照法定的程序,带走他们的遗体正常收葬。”
罗雅谷沉声反问道:“若是不把他们定为异端,我们又要怎么跟教廷解释的那些事情,又要怎么向皇帝陛下表明我们态度呢?”
谢尔盖说道:“实话实说啊。帝没有要求我们将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他们打成异端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罗雅谷无声苦笑道,“皇帝没有旨意,不等于不需要我们表态。皇帝一直注视着我们。我们必须让他看到,我们是无害的,是忠诚的。没有皇帝的支持,我们将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在京师建起一座象样的教堂,并一直得到中国皇帝的支持,那么之后在朝鲜、日本、琉球、暹罗、安南、真腊等中国藩属国的传教事业也会蓬勃发展起来。”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对,至少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颇为固执地说道,“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只是坚守纯粹的教义而已。怎么能把他打成异端呢?”
“没什么不对的,就是要做到这个地步!”罗雅谷望着谢尔盖,“‘揠苗助长’的故事,你听过吗?”
“没听过。”谢尔盖摇头。
“这是《孟子》里的故事。”罗雅谷解释道,“说的是两千多年前,也就耶稣诞生之前三百多年,有个宋国人,嫌自己种的禾苗老是长不高,就跑到田里,把禾苗一株株往上拔。他以为这样禾苗就能长高,但没过多久,那些禾苗全都枯死了。这就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您的意思是,”隆戈巴尔迪会长就是那个宋国人,我们传教事业就是田里的禾苗,他做那些事情就是‘揠苗助长’?”
“不然呢?”罗雅谷咬着牙齿说:“《马可福音》第四章,第二十六至二十九节。‘神的国,如同人把种撒在地上。黑夜睡觉,白日起来,这种就发芽渐长,那人却不晓得如何这样。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籽粒。谷既熟了,就用镰刀去割,因为收成的时候到了’。”
“现在,圣教在大明的传教事业,别说是发苗、长穗、收割,‘甚至连播种也谈不上,只是处于清理土地和开荒的阶段’。隆戈巴尔迪会长却急于求成,非要逼着禾苗‘长高’,这不正是违背了我主的福音教悔,走上了异端的道路吗?”
“可是……”谢尔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雅谷抬手打断。
“没什么可是的!”罗雅谷的语速突然变得又急又快,“我主的教义从未明确地反对中国人祭祖。这种行为不过是用纪念性、象征性的形式,来表达对死者长久的尽孝意愿。我们的亲人朋友去世,我们不也是要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在天国获得永远的安息吗?”
“至于祭祀‘孔子’‘孟子’乃至那个‘关羽’,也绝不是什么偶象崇拜,而是对英雄人物的纪念,这和我们纪念圣彼得、圣安德烈、圣雅各布、圣塞巴斯蒂安又有什么区别呢?隆戈巴尔迪会长的行为,就是曲解了教义,曲解了我主的教悔。我们此前所遭受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遭遇本身,不就是我主的安排,以及他异端身份的最好证明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