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带着唐雨薇,陪着王平来到梅花村施工后山。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沉默了。
推土机碾过的土地上,零星散落着森白的骨殖。王平颤斗着蹲下身,像拾起珍宝般,一块一块地将父亲的白骨拼凑起来。
但是再怎么着,都找不到头。这个读过书的中年汉子,此刻哭得象个孩子,他跪在黄土上,声音嘶哑:“爹啊…儿子不孝…让你走了还要受这种罪…”
悲惨声音,在整个山谷回荡,久久不绝。
唐雨薇心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林琛站在一旁,没哭,但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把,空落落的。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些许怀疑,如果那天没有纵容村长暴力,没有催促施工,如果他能多问一句迁坟的事,或许就不会酿成今天的悲剧。
这时,所长林凯东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林琛你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焦躁。
“在山上。”
“在山上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我在帮王平他爹收尸,你说我在干什么。”林琛的声音冷得象山风。
林凯东瞬间暴怒:“我他妈给他脸了?敢拿蛇吓唬领导?你告诉他,一分钱赔偿都没有。我还要弄死他丫的。”
林琛冷笑:“你是还想让他再去领导办公室喝茶?”
“他敢。”
“昨晚王平是不是找过你?你要是当时好好说话,至于把他逼到这一步?”
“我哪知道这鳖孙能干出这种事,知道我把他噶了。”林凯东的语气明显虚了。
“他就在后山,你过来把它噶了,让他跟他爹一起作伴。”
“林琛,你别操心他这个乖孙。”
“我确实不该操心,我都不敢去县里。”林琛语气疲惫。
林凯东这才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对了,谭局怎么样?没受伤吧?”
“死不了,放心。”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怪罪我们?”
林琛看着王平颤斗的背影,突然觉得电话那头的嘴脸令人作呕,此时此刻,你最关心竟然是这个,人家连阿爹尸骸都找不到。
“行了。”他打断道,“所长你让我清净会儿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的静音键狠狠按下,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象是在为王平他爹作法。
回来的时候,林琛又带唐雨薇去了白沙湾,不过今天唐雨薇没有进去跳舞了,反而陪林琛坐在一个石头上,静静看了一下午。
那一刻,唐雨薇发现,她的心似乎离班长靠近了一些。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
上个月因为王平那件事,林凯东所长在全局大会上被谭局当众拍桌子怒批:“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下次打电话找不到人就自己辞职”,效果立竿见影。
现在他每天准时上班,老实得象个刚入职的新人,再不敢随便溜号,当然林琛也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
所长被迫在岗,林琛倒是乐得清闲,摸鱼码字的时间充裕了不少。他那本小说成绩一路飙升,竟然杀进销售榜前十,这个月稿费稳稳突破了五万大关,不是字数少,十万都有可能。
看着银行卡馀额,林琛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了“辞职”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网文这行当起伏太大,以前扑街几年的滋味还记忆犹新。单靠一本书吃一辈子不现实,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兜底。
更何况——上班摸鱼赚外快的那种快乐,是单纯码字永远体会不到的加倍酸爽。
又过几天,梅花村的工程即将竣工,早上所长带林琛一起过去进行初步的验收。
这种事情,林琛以前也做过,知道流程。
林琛本来想带上测量工具和验收表单的,林凯东却摆摆手:“带那些玩意儿干啥吗,没必要。”
看来又是眼睛就是尺那一套了。
无所谓了。
到了现场,准确来说,还没到现场,车都没有停稳,现场施工负责人蔡工就过来招呼了。
“林所长。百忙之中还亲自来指导,辛苦了辛苦了。”蔡工双手紧紧握住林凯东的手,热情得象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边还不忘提醒,“哎哟您小心脚下,这工地石头多。”
林凯东端着架子,官腔十足:“蔡工,现在工程怎么样了,都做好了吗,都符合标准了吗,别给我耍什么马虎眼啊,这个工程我们领导都盯得很紧的。”
蔡工拍着胸脯保证:“林所长您放一百个心。我们施工只高不低,标准都是往严了卡。您看这渠道埋深、这接口处理……都是加宽加深的精品工程。”
说话间,蔡工变戏法似的摸出两包中华,熟练地往所长口袋里塞,林凯东用手象征性地挡了挡,手法很好,恰到好处地让他放了进去。
林凯东:“这是我们班长,林琛。”
蔡工也过来跟林琛握手,同时也放了两包烟,林琛接了,虽然自己不抽,但是你得把这个架子给端起来,要不然人家不把你当人物,一会验收也不会理你了。
所长验收的水平很高,一路插兜象个专家,在偌大的工地上走着,不断指出各种问题,不得不说,所长确实是个老江湖。
他指出的问题,基本都是林琛所忽略的细节,什么泥土回填不平整,水管纹路太花,施工场地垃圾乱堆乱放等等等。
这种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挺好整改的。
所长说一个问题,蔡工就笑嘻嘻诚恳且大方地承认,同时送出一包烟:“林所长真是慧眼,帮我找到这么多问题,太感谢了,我们马上整改。”
似乎所长不象是被挑毛病,倒象是被送了份大礼。
逛了不到半小时,林所长大手一挥:“那个问题都记下了,先整改,下次再验。”林琛也明白,肯定不能一次性验收完的,验收至少得几轮才好,不然中华可就没得抽了。
而且验收的问题也不能是什么大问题,要是真的眈误了工期,那就自找麻烦了,毕竟所长在领导面前可是信誓旦旦,月底必须竣工的。
目标都已经定了,一切都是走过场。
蔡工立刻心领神会,硬拉着两人往饭店走:“位子都订好了,菜也点了,林所长务必赏光。”
林凯东义正言辞:“吃饭可以,但是不喝酒。”
但是去了蔡工放了两瓶五粮液出来,所长又顶不住诱惑,说就喝一口,这一口喝开了,后面就完全压不住,你一杯我一杯,打成一片了。
林琛以“要开车”为由幸免于难,乐得清闲。
吃饱喝足,林琛搀扶有点醉的所长上车。
蔡工又追了出来,硬塞了两个红包过来,所长虽然喝多了,但是意识很清醒,摸了摸红包竟然还有点嫌弃:“这干啥啊,不象话啊。”
蔡工赔着笑:“一点心意,等竣工了还有表示。”
所长这才把红包揣进兜里,板着脸教训:“下不为例啊。把工程质量抓好才是正经。”
蔡工:“是是是,您放心。”
车子发动后,林琛把拿到中华烟递给了所长,他不抽烟。
所长笑笑,随手扔来一个红包:“你的,别跟老师傅们说。”
林琛也不拒绝,随手放进了口袋。
回到所里,林琛拿出红包,打开看了看,是五百块。
又想到了王平抱着他爹尸骸哭的样子,林琛感觉这钱有点烫手,于是下午让煮饭的阿姨搞了一只蒙特内哥罗羊,给大伙加餐。
老师傅们吃得那叫一个香,唐雨薇吃得满嘴流油,只有林琛吃得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