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急忙辩驳:“世尊如来乃大乘佛教开创者”
他本欲质疑帝王岂可成佛,却支吾难言,竟寻不出反驳之理。
朱允熥这番论调着实缜密。
朱允炆温言劝解:“三弟,佛祖能涤净人心恶念,使众生在轮回中得享安宁。”
“唐太宗为祈福兴建四十八寺,元世祖更命人代己出家,皆显礼佛至诚。”
“贞观之治、至元盛世俱载青史。”
“三弟常引梁武帝同泰寺讲经、汉高祖未央宫设宴,不正是此理?”
觉明趁机附和:“这位施主颇具佛缘。”
“我佛慈悲,定当庇佑。”
此话倒非虚言。野史记载朱棣破城时,朱允炆正是剃度出家方得保全。
直至正统九年方才圆寂。
“请施主为佛祖敬香。”
朱允炆依言跪拜。
朱允熥从容道:“昔年有人入寺进香,见观音象前跪拜者与菩萨容貌无二!”
“惊问其身份。”
“那人答曰:我即观世音。”
“香客疑惑:菩萨既具无边法力,为何还要礼拜自身?”
“观音笑言:求人不如求己。”
“众生所拜并非土木金身,而是心中佛性。”
恰在此时,红叶禅师与一位老僧行至殿门。老者闻得此言,眼中精光闪铄,如遇知音。
“妙哉!妙极!”
“师叔?”红叶禅师愕然,“师叔竟觉得三皇孙这番离经叛道之言精妙?”
“正是!”
“这位少年深得佛法三昧,早已超脱经文本相。”
“你认为离经叛道,实是修为未至!”
觉明当即反驳:“依施主之见,天下寺院岂非多馀?”
“非也。贫僧并非此意。”
“并非人人皆能顿悟,需要引路之人助其发现心佛!”
“故如来证道时即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觉明反复品味,虽已剃度出家,却生起争胜之心。
“施主既深通佛法,面对如来金身,难道也不愿一拜?”
此言确实犀利。
如来乃佛法本源,既受佛法熏陶,若不肯礼拜金身,是否也着于表象?舍不得尊贵身份?
觉明自觉已将朱允熥逼入绝境,红叶禅师亦暗自称妙,旁立老僧若有所思。
若不拜,便是恃贵而骄。
若拜,则先前所言尽成虚妄。
虽绕尽机锋,结局并无二致。
这无解难题,他将如何应对?
朱允炆在旁静观其窘。
却见朱允熥淡然一笑,神色从容,轻启唇齿道出一语!
霎时!
满殿寂然。
朱允熥唇边含笑:“我日日都在礼拜当世活佛,何须再拜往圣佛陀!”
当世活佛,指的正是朱元璋。
前后呼应,严丝合缝。
“说得好!”朱元璋抚掌大笑,孙儿的急智令人拍案叫绝。
朱允炆与觉明面面相觑,这般机锋竟也能化解?
莫非早有准备?
觉明心有不甘,却只得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这场佛法论辩,他确逊一筹。
“善哉!善哉!”
老僧与红叶禅师步入殿内,觉明急忙施礼:“师叔祖、师父。”
“方才辩论老衲俱已听闻。觉明,你执着于泥塑金身,从一开始便落了下乘。”
“皇觉寺金身巍峨,难道就比蛛网密布的破庙更灵验?”
“心佛方是根本。”
“正所谓佛性无分南北,亦无差别!”
“弟子谨记教悔。”
朱元璋随意道:“无极禅师,多年未见了。”
“陛下圣德日隆。老衲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罢。”
众人移步殿外,朱元璋打个圆场:“方才俱是孩童戏言,不必当真。”
“陛下说笑了。”
“三皇孙深通佛法,如江河浩瀚。多少自诩高僧者也未必有此境界!”
“哈哈哈——”
朱元璋开怀不已。他心底也认同孙儿所言!
自己便是当世活佛,天下苍生靠他治理,救民水火的也是他。
而非虚无缥缈的佛陀!
若非钦天监称荧惑守星恐伤及皇孙,他决计不会来此。
觉明心有不甘,径直相询:“若我每日修习三个时辰,需多少年方能达到施主境界?”
“以你资质,至少十五载。”
“若每日修习六个时辰呢?”
朱允熥眸光淡然:“需三十载。”
怎反倍增?
连红叶禅师也露疑惑,无极禅师却更觉皇孙乃佛子转世,深不可测。
“若我不眠不休,终日修习十二时辰呢?”觉明咬牙追问。
“那你永无悟道之日!”
“为何?”
无极禅师解惑:“症结在于得失之心。”
“若为成高僧而念经,本身已染功利。”
“初时便与大道相悖。”
“终将南辕北辙,误入歧途!”
“皇孙亦是此意吧?”
朱允熥未置可否,他心中所思并非如此。
他想的是
这般急功近利,岂非缘木求鱼!
众人继续前行,朱允熥警觉环顾四周。若他记得不差,僧录司仅核发皇觉寺一百零二张度牒。
为何前院僧众如此绸密?
他缓步落后:“蒋大人,清点寺内僧侣数目!”
自金牌落入朱允熥手中,蒋??公务骤增。
“前后门的锦衣卫继续值守。”
蒋??暗自苦笑。
“熥儿为何落后?快上前来。”朱元璋远远召唤。无极禅师道:“施主佛缘深厚,可愿做老衲徒”
“不,是老衲唐突!可否与施主平辈论交?”
“平辈?”
朱元璋微怔。无极禅师乃当世辈分最高的圣僧,若平辈相称
孙儿岂不成了天下僧众祖师?
朱允熥却问:“不知当年有缘禅师是何辈分?”
有缘?朱元璋愣神,那不是为他剃度的师父么?
“有缘禅师?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辈分极高,早已圆寂多年。”
朱元璋补充道:“当年为朕烫戒疤时,香火近额便熄!”
“寺中皆言朕无缘佛法,不愿收留乞丐。”
“终是有缘禅师收朕为记名弟子!”
如此说来,在佛门谱系里,自己竟比朱元璋还高一辈?
这倒妥当,免遭僭越之嫌。
朱允炆初觉他故作姿态,细思后方悟其中关窍,顿时面色铁青!
他暗自起誓,自己确未想到这层!!!
可朱允熥早已防备,岂非显得自己思虑不周?
“善!”朱允熥斟酌再三,觉此身份利大于弊,便点头应允。
随即静望觉明,唇角微扬,示意其表示。
觉明面如死灰,却只得躬敬行礼:“拜见师叔祖!”
“恩——”
现在轮到红叶禅师。
红叶禅师同样面色窘迫,他终究未达彻悟之境,羞耻之心未泯!
昔年达摩证道后仍向平民屈膝谢罪。
二者境界高下立判。
朱允熥转向朱允炆:“二哥方才欲拜红叶禅师为师?”
朱允炆一时语塞。
若真拜师,辈分瞬间连降三级?
未免太过!
见朱允炆局促不安,朱元璋念及他昨夜诚心,大笑着解围:“熥儿莫要顽笑!”
“前方有株梨树,朕往昔最喜摘食其果!”
“去看看尚在否?”
此时,一人正从门缝窥视朱元璋与锦衣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面露惶惶之色。
蹑手蹑脚欲从后门溜走——
而
蒋??正在彼处清点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