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后院那口枯井……】
老槐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象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那是老爷用命护下来的,那个紫袍人没找到,他把这里烧了,想要毁尸灭迹,但是那个东西不怕火。】
【小娃娃,快走吧!这里不安全,那些黑影子还在找……他们没放弃……】
紫袍金靴。
昭昭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装束,能穿紫袍的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而能穿紫袍还绣金蟒的……
除了皇亲国戚,除了那几位王爷,还能有谁?
昭昭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仅仅是一场灭门案,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皇权的争斗,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大哥当年只有七岁,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个紫袍人在血泊里行走。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装疯。
面对那样滔天的权势,他除了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傻子,还能怎么办?
“谢谢你,老爷爷。”
昭昭轻轻拍了拍树干,“我会把那个东西带走的,不会让坏人找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废墟,看向了院落角落里那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
那口枯井位置很偏,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那些荆棘长得格外茂盛,张牙舞爪地交织在一起,象是一张天然的网,把井口封得死死的。
周承璟见女儿往那边走,忍不住喊道:“乖宝!那边全是刺,别扎着!”
“爹爹,药就在这下面!”
昭昭回过头,给了爹爹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些刺是在保护药草呢,它们不会扎我的。”
她走到荆棘丛前。
这些带刺的植物确实不好惹,上面的尖刺泛着寒光。
但在昭昭靠近的一瞬间,那些荆棘竟然象是有了生命一样,缓缓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
【小仙女……小心……下面黑……】
【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不让坏人靠近……】
【那个东西在石头缝里……被一块松动的砖压着……】
昭昭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很深,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底部有一些积水和烂泥。
按照荆棘的指引,在井壁下方三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块砖石有些凸起。
就是那里。
昭昭正想着怎么下去,或者怎么让爹爹帮忙拿上来,突然,她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爹爹那种关切的目光,也不是侍卫那种警剔的扫视。
那是一道复杂的、隐忍的、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的目光。
昭昭猛地回头。
就在荆棘丛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傻笑,也没有抹泥巴。
那一双眼睛,清冷得象是冬夜里的寒星。
“大……大哥?”
昭昭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了然。
周弘简站在那里,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本来是想在暗中保护妹妹,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真面目。
可是当他看到昭昭毫不尤豫地走向那口枯井,走向那个埋葬着整个家族秘密的地方时,他藏不住了。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他在装傻,甚至知道太傅府的秘密就在这口井里。
她是妖孽吗?还是真的是那个能听懂万物声音的福星?
周弘简一步步走出来,那些荆棘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昭昭。
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和一种即将面临深渊的决绝。
“大哥,你也是来找‘药’的吗?”
昭昭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是那般软糯,没有半分质问,也没有半分恐惧。
周弘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快走”,想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重新戴上那个傻子的面具。
但是看着妹妹那双澄澈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到井边,单手撑住井沿,动作轻盈得象是一只猫。
“我知道在哪里。”
少年开口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用正常的、清淅的、带着少年特有磁性的声音说话。
没有痴傻的口音,只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纵身一跃,整个人滑入了井中。
片刻之后,他单手抓着井壁的凸起,另一只手从那个石缝里掏出了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
然后脚尖一点,借力翻身,稳稳地落在了井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身手,就算是宫里的一等侍卫也未必能做到。
周弘简拿着那个满是灰尘的盒子,手微微有些颤斗。
就是这个东西。
爷爷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藏起来的东西。
一本记录着那个紫袍人通敌卖国、结党营私证据的帐册。
也是陆家、乃至整个朝堂某些势力,这三年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的催命符。
“找到了。”
周弘简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没有把盒子藏起来,而是就这么拿着,展示给昭昭看。
象是在交出一份投名状,又象是在等待审判。
“这就是大哥一直在守护的东西吗?”
昭昭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脏兮兮的盒子。
“真好。找到了就好。”
她抬头看着周弘简,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真厉害,居然会飞檐走壁。以后我就不用怕被坏人欺负了,大哥可以带我飞高高。”
周弘简愣住了。
他不明白。
为什么她不问?为什么她不怕?
正常人看到一个装了三年傻子的人突然变成高手,难道不应该觉得恐怖吗?
“你……不问我?”周弘简的声音有些哑。
“每个人都有秘密呀。”
昭昭背着小手,象个小大人一样晃了晃脑袋,“大哥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昭昭只知道,大哥是保护我的大哥,这就够了。”
周弘简只觉得眼框一热,心里那座冰封了三年的城墙,轰然倒塌了一角。
然而,就在这温情的一刻。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
风停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草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发出了一种极其尖锐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