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柱偷水事件的风波,如同在浑浊的泥潭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不仅震慑了外敌,也深刻地影响了这个小家庭内部的每一个成员。对于赵春而言,那血腥的一幕带来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清醒和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喻的感激。
她年纪虽小,但在经历了被亲生父母遗弃、又被三叔三婶从死亡边缘拉回、再到亲眼目睹三叔为了护住那点救命的水而雷霆震怒、甚至不惜与曾经的至亲彻底决裂这一系列剧变后,她那颗幼小却饱经磨难的心,早己比同龄人成熟了太多。
她清楚地知道,那挥下的木棍,那冰冷的宣告,不仅仅是为了水,更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刚刚接纳了她的、脆弱的新家。三叔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再也不会被轻易夺走的天空。这份以狠厉为表、以守护为里的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惶恐,更让她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回报之心。
从那天起,赵春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快。她不再需要柳氏吩咐,眼睛就像最精密的尺子,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需要做的事情。
清晨,当柳氏还在为那点可怜的炊烟忙碌时,赵春己经悄悄起身,用一块破布蘸着极其珍贵的一点点水,仔细擦拭着板车上的尘土,将散乱的行李归置得整整齐齐。她做得极其认真,小手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路上,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跟着走。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比柳氏更加锐利地扫视着路旁的枯草碎石。她记得柳氏教过的每一种可食用野菜的特征,甚至能发现一些柳氏都忽略的、藏在石缝里的地衣或干瘪的野果。每当有所收获,她不会像小石头那样兴奋地炫耀,而是默默地将东西放进柳氏挽着的篮子里,然后抬起眼,怯生生却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柳氏,仿佛在问:“三婶,我做得对吗?”
柳氏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她明白这孩子的心思,便总会摸摸她的头,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和一句温柔的肯定:“春儿真能干。”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赵春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干瘦的小脸上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会更加卖力。
宿营时,她是柳氏最得力的帮手。收集柴火,她专挑那些相对干燥、容易燃烧的细枝;铺垫干草,她会把最柔软厚实的部分留给小石头和柳氏;照看火堆,她比谁都用心,生怕浪费了一点点热量。当柳氏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煮那千篇一律的野菜糊糊时,赵春会默默坐在她身边,帮着清洗那些带着泥土和苦涩的野菜,小手冻得僵硬,却从不喊冷叫苦。
她对小石头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逃荒路上,两个孩子是彼此唯一的玩伴,也是沉重的负担。小石头年纪更小,有时走累了会耍赖哭闹,赵春便会停下来,用自己都虚弱的声音耐心地哄他:“石头乖,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阿姐给你找好看的石头。”她会把自己找到的、稍微完整一点的野果让给小石头,会在寒冷的夜里,把自己单薄的身体靠过去,试图给弟弟多一点点温暖。
有一次,小石头因为饥饿,走路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赵春立刻蹲下身,不顾自己的疲惫,轻轻吹着他的伤口,用柳氏教的土方法,扯下自己衣角相对干净的一条布,笨拙却仔细地帮他包扎,嘴里不停地安慰:“石头不哭,不哭啊,阿姐吹吹就不疼了。”她那副小大人般认真呵护的模样,让在一旁看着的柳氏瞬间湿了眼眶。
小石头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还有些陌生和微妙的排斥,但孩子的感情最是纯粹。在赵春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呵护下,他很快便真心接纳了这个会给他找吃的、会陪他玩、会在他摔倒时安慰他的“阿姐”。他开始习惯性地牵着赵春的手走路,有什么悄悄话也会第一个跟她说,晚上睡觉时,也总要挨着赵春才觉得安稳。看着两个孩子相依相偎的样子,柳氏和赵三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柔软的抚慰。
而赵春对赵三郎,则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和孺慕的复杂情感。她不敢像亲近柳氏那样靠近他,但她的目光却总是追随着三叔高大而沉默的背影。她会在他推车格外费力时,悄悄跑到车后,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抵着车板,试图贡献一丝微薄的力量;她会在他守夜时,偷偷将柳氏留给她的、最小的一块饼子碎屑,塞进三叔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晚上睡觉,她总会选择离三叔守夜位置最近的地方,仿佛那样就能获得最大的安全感。
赵三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对赵春的态度,却在细微处发生着变化。分配那少得可怜的食物时,他会确保赵春和小石头得到同等分量;在路上找到什么相对“好”的东西(比如一块干净的冰凌),他会默许柳氏先给两个孩子;偶尔,在赵春努力帮忙却做得不够好时,他不会斥责,只会用眼神示意柳氏去指导。这种无声的认可和平等的对待,对赵春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珍贵。
渐渐地,“三叔”、“三婶”这两个称呼,从赵春口中叫出来,不再带有最初的生疏和怯懦,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依赖和亲昵。她开始真正地将自己视作这个家的一部分,将柳氏和赵三郎当作值得她用一切去回报的“爹娘”。
一天夜里,赵春在睡梦中忽然惊醒,低声啜泣起来。柳氏连忙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问怎么了。赵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梦见爹娘又要扔了我我拼命跑,跑到三婶这里”柳氏心中大恸,将她紧紧抱住,一遍遍地安抚:“不怕,春儿不怕,那是梦,三婶在,三叔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自那夜之后,赵春眼底最后一丝不安似乎也消散了。她变得更加开朗了一些,偶尔也会对着小石头露出真心的、浅浅的笑容。
这个在苦难中被迫组合起来的西口之家,因为赵春的彻底融入和小石头的真心接纳,纽带变得更加牢固。他们依旧饥寒交迫,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在这个小小的、由板车和彼此体温构筑的方寸世界里,却流淌着一种名为“家”的温暖。这份温暖,源于柳氏无私的母爱,源于赵三郎沉默的担当,也源于赵春那颗感恩图报、努力发光的心,以及两个孩子之间纯真的相依为命。它无法驱散外界的严寒与绝望,却足以支撑着他们,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荒途上,相互搀扶着,再多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