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如同一头无形而贪婪的巨兽,啃噬着流民队伍中最后的人性与理智。当野菜挖尽,树皮剥光,虫鼠难寻,希望彻底湮灭在漫天的尘土与绝望之中时,一些隐藏在文明外衣下的、最原始最黑暗的东西,开始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在麻木的人群中如同鬼魅般低声流传。
“听说了吗?前头那个村子,有人家把没了气的娃煮了”
“这个别瞎说!会吓死人!”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骨头小小的”
这些破碎的、带着寒气的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赵三郎的耳朵里。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他知道,当生存压倒一切时,礼义廉耻、人伦道德,都会薄得像一张纸。
然而,传闻很快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现实。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月色被浓云遮蔽,西下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赵三郎照例守夜,他裹紧破袄,抱着柴刀,靠坐在板车旁,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下半夜,风声中隐约传来压抑的、像是争吵又像是哀求的声音,从不远处一片漆黑的洼地里传来。赵三郎立刻警觉,示意被惊醒的柳氏不要出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匍匐向前,借助枯草的掩护,靠近了那片洼地。
他不敢靠得太近,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借着云层缝隙里偶尔漏下的一丝惨淡月光,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洼地里,是两户同样衣衫褴褛、形如骷髅的人家。两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面对面站着,他们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诡异的光。其中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似乎己经没什么动静的小小身体;另一个男人脚边,则躺着一个同样瘦弱、昏昏沉沉的孩子。
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抱着孩子的男人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换了吧都都活不下去了”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三郎以为他拒绝了。终于,他弯下腰,将自己脚边的孩子抱了起来,那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猫叫似的哭泣,随即被男人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嘴。
两个男人,如同进行某种黑暗的仪式,缓缓地、僵硬地,交换了手中的孩子。
那一刻,赵三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子而食”!他们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便互相交换,以此突破那最后一道人性的防线!
那两个男人交换完孩子后,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抱着怀里那陌生的、轻飘飘的“食物”,消失在了不同的黑暗方向。洼地里,只剩下寒风呼啸,仿佛刚才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从未发生。
赵三郎趴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僵硬,心脏狂跳不止。他虽然来自现代,见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各种黑暗面,但如此赤裸裸、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人性堕落到如此地步,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那不仅仅是饥饿,那是整个文明秩序的彻底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板车旁的。柳氏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吓了一跳,低声问:“当家的,你怎么了?”
赵三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在柳氏怀里熟睡的赵春和小石头,两个孩子的脸颊因为饥饿而凹陷,呼吸微弱。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保护欲瞬间攫住了他。他无法想象,若是柳氏和孩子们不!绝不可能!
他猛地抓住柳氏的手,力道大得让柳氏吃痛。他盯着柳氏的眼睛,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听着!从今天起,任何时候,哪怕睡觉,你都必须把春儿和石头带在身边,一刻也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听到没有?!”
柳氏被他眼中的骇然和手上的力道吓住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知道了,当家的。”
赵三郎松开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面临的危险,不仅仅是饥饿和疾病,还有这些己经彻底疯狂、沦为野兽的“人”!
他将板车又往更偏僻、更隐蔽的地方挪了挪,确保前后左右都有一定的视野缓冲。他将柴刀磨得更锋利,又将几根削尖的硬木棍放在手边。守夜时,他不再只是坐着,而是不断地、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眼睛如同最警惕的夜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片黑暗。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远处传来的压抑呜咽、甚至只是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都会让他瞬间绷紧身体,握紧武器。
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那些靠近的、眼神游离的流民,都会被他用冰冷而充满戒备的目光逼退。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曾经接受过他一点点草药帮助的人,是否在暗处也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家“看起来还有点存货”的人。
黑夜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赵三郎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他不仅要对抗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更要对抗内心深处因目睹那极致黑暗而产生的恐惧与恶心。
柳氏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赵三郎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和那些可怕的流言中,她也猜到了七八分。她将赵春和小石头搂得更紧,整夜都无法安眠,听着丈夫在黑暗中轻微而警惕的脚步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人心险恶,竟至于斯!易子而食的惨剧,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赵三郎的灵魂上。它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条逃荒路,早己不是简单的求生之路,而是一片人性沦丧的修罗场。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更加冷酷,才能护住身后这微弱的一点火光,在这无边的人间地狱里,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