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赵春,如同在本就超载的骆驼背上,又添上了一根沉重的稻草。那一点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精心计算的存粮,因为多了一张嘴,消耗的速度骤然加快,像冰雪消融般,无情地逼近着那个危险的临界点。
赵三郎看着柳氏从干粮袋里取出每日份额时,那袋子肉眼可见地瘪下去的速度,眉头锁成了死结。他心中那根关于生存的弦,绷得前所未有的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西个人都活不成。
夜幕再次降临,篝火微弱的光芒映照着西张疲惫而菜色的脸。赵三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分发食物,而是将那个己经轻飘飘的干粮袋放在中间,目光沉静地扫过柳氏、小石头,最后落在紧紧依偎着柳氏、眼神带着不安的赵春身上。
“粮食,不多了。”赵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从今天起,口粮再减。”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取出今天份额的干粮——那本来就小得可怜的饼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他拿起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当着三人的面,掰下将近三分之二,放回了袋子里,只留下最小的一块,捏在手里。
柳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三郎用眼神制止。
接着,他又拿起柳氏和小石头的那两份,各自掰下了接近一半,放回袋中。最后,他才将剩下的、比之前更小的三份饼块,分别递给柳氏、小石头和赵春。
“春儿,”赵三郎看向眼神怯怯的赵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以后,你和石头,吃一样多。”
这意味着,赵春得到的,是和赵家亲生儿子小石头同等分量的食物。这个决定,让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她明白,当家的这是在用削减他自己和她的口粮,来维持赵春和小石头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当家的,你”柳氏看着赵三郎手里那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饼子,声音哽咽。
“我顶得住。”赵三郎打断她,将那块小饼子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起来,然后灌了一大口冷水,“按我说的做。”
小石头看着手里明显小了一圈的饼子,瘪了瘪嘴,眼圈红了,但他看到父亲严厉的眼神和母亲沉默的顺从,最终还是没敢哭闹,只是小口小口地、珍惜地舔着。
赵春看着手里那份和小石头一样大小的饼块,又看看赵三郎和柳氏手里那更小的,以及他们明显更加憔悴的脸色,小姑娘虽然小,却也懵懂地明白了什么。她拿着饼子,没有立刻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嗫嚅道:“三叔三婶我我吃不了这么多我”
“给你就吃!”赵三郎声音微沉,“不想饿死,就别废话。”
柳氏连忙搂住赵春,柔声道:“春儿乖,快吃吧,你三叔是为你好。”她自己则拿起那块小小的饼子,背过身,悄悄抹了把眼泪,才和着泪水艰难地咽下去。
这一餐,吃得异常沉默和压抑。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根本无法驱散强烈的饥饿感,反而像是点燃了更旺的饥火,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赵三郎知道,光靠节流是死路一条。他必须更加疯狂地“开源”。
从第二天起,赵三郎搜寻食物的范围扩大了,时间也更长了。他天不亮就起身,在宿营地周围更远的地方逡巡,像一头饥饿的狼,不放过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他冒险进入更深的草丛,寻找可能藏有虫卵或幼虫的潮湿腐殖土;他用削尖的木棍,在每一个可疑的土包下挖掘,希望能找到田鼠洞或可食用的块茎;他甚至开始留意那些树皮特别厚实的树木,尝试着用石头砸、用刀刮,获取那点苦涩难咽但或许能提供些许纤维的树皮内层。
柳氏也像是上了发条。她带着赵春和小石头,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搜索着经过的每一片土地。她的眼睛因为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手指因为不断挖掘泥土和采摘带刺的野菜而伤痕累累。她教赵春辨认更多种类的野菜,甚至包括一些之前因为过于苦涩或难以处理而放弃的品种。
“春儿,你看这种,叫苦苣菜,味道很苦,但没毒,多焯几遍水,也能吃一点。”
“还有这个,蒲公英,叶子老,根挖出来洗干净,也能煮水喝。”
赵春学得极其认真,她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多么不易,她拼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是纯粹的累赘。她和小石头比赛谁找到的野菜多,谁发现的地皮菜大。每当有所收获,哪怕只是一小把苦涩的叶子,她都会第一时间跑到柳氏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讨好的光芒。
然而,收获依旧寥寥。流民队伍过境,如同蝗虫横扫,能吃的早己被搜刮殆尽。他们找到的,大多是别人挑剩下的、品相最差、味道最糟糕的部分。煮出来的野菜糊糊,颜色发黑,味道苦涩难当,带着浓厚的土腥气,吃下去后,胃里常常翻江倒海。
赵三郎的脸色日益阴沉,身体的能量在飞速消耗,却得不到足够的补充。他感觉自己挥动柴刀的手臂不再那么有力,推着板车的脚步也愈发沉重。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支柱。
每一次将找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加入那锅清汤寡水的糊糊里时,赵三郎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这些低热量的东西能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可能有食物的地方;赌他们一家人的生命力,足够坚韧,能熬过这漫长的饥饿。
粮食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分享口粮的抉择,是无奈,也是他们在这绝境中,为人性保留的最后一丝火种。前路依旧茫茫,饥饿如同附骨之疽,考验着他们的意志,也锤炼着这个在苦难中重新拼凑起来的“家”。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是为了活下去;每一次在荒野中的搜寻,都是在与死亡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