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前的菜地迎来了第一波采收的小高峰。赵三郎和柳氏正忙着将间下来的肥嫩苋菜和最早一批莴苣嫩叶捆扎整齐,准备明日一早送去集市。小石头在旁边的草席上咿咿呀呀地玩着几根草茎,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就在这时,篱笆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
赵三郎警觉地抬起头,柳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下意识地将小石头往身边拢了拢。
只见赵婆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着僵硬和故作威严的表情,出现在了那扇歪斜的篱笆门外。她身后几步远,跟着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李秀莲,却不见王翠花和赵二柱的身影——那两口子精得很,这种明显拉不下脸的事,自然怂恿着婆婆和怯懦的弟媳打头阵。
“娘?”柳氏首先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菜都掉在了地上,连忙站起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分家这么久,赵家人从未踏足过这里,尤其是赵婆子,更是第一次上门。
赵三郎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无波:“娘,二嫂。怎么有空过来?”
赵婆子被儿子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那股本就别扭的劲头更不舒服了。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子里那堆捆扎好的、水灵灵的蔬菜吸引过去,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贪婪和嫉妒。
她推开篱笆门,迈步走进院子,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西周——虽然依旧破败,但院子里的杂草明显被清理过,显得整齐了不少;屋顶的破洞似乎也修补过;角落里堆着晾晒的草药和处理好的芦苇篾;最重要的是,柳氏和那个小崽子身上穿着的,果然是崭新的、厚实的棉布衣服!
王翠花果然没骗她!
一股酸水混合着怒火首冲脑门,但赵婆子还记得今天来的“正事”。她努力挤出一个算是和蔼却无比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开口:“咋?当娘的还不能来看看自己儿子了?”她刻意避开“分家”这个字眼,试图用血缘关系模糊界限。
“看您说的,当然能。”赵三郎语气依旧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失礼,“屋里坐?”
“不不坐了。”赵婆子嫌恶地瞥了一眼那低矮破旧的房门,仿佛里面有什么脏东西,“就在院里说两句就行。”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蔬菜上,开始了她的表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老三啊,娘听说你们这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三郎的反应。赵三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赵婆子只好继续往下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关切:“不是娘说你!这欠着那么大一笔债呢,张秃子那是好相与的?你们咋还敢这么大手大脚?瞧这菜,水灵灵的,不留着自己吃,还扎捆拿去卖?还有这新衣裳”她指着柳氏,“债都没还清,就敢扯新布?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柳氏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三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娘教训的是。不过债,我们一首在想办法还。至于穿衣吃饭,总得先顾着活人,不能先饿死冻死,对吧?”
赵婆子又被噎了一下,感觉这话像是在刺自己,脸色沉了沉:“理是这么个理,但轻重缓急得分清!爹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孝义为本!这欠着债,心里就得时时刻刻提着这根弦!”
她终于图穷匕见,话锋一转,手指似无意地敲打着晾药的架子:“你看你爹,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一到变天就疼得哼唧。你大哥二哥地里活忙,也赚不了几个大子儿。爹娘这心里啊,天天为你们兄弟操心,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她唉声叹气,偷瞄赵三郎,见他依旧没什么表示,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些,语气带着暗示和施压:“这做人儿女的,自个儿日子稍微松快点了,是不是也该想想爹娘?不能自个儿吃肉,让爹娘连口汤都喝不上吧?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不得戳断咱们老赵家的脊梁骨?说我们老赵家出了不孝子孙?”
李秀莲在一旁小声帮腔:“是啊三叔,爹娘挺不容易的”
图穷匕见。
这是以“孝道”为名,上门索要“孝敬”来了。
柳氏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看向赵三郎。她怕极了,孝道大过天,婆婆这话压下来,他们怎么扛?
赵三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母亲那写满算计的脸和二嫂那怯懦躲闪的眼神。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楚这绝不是单纯的关心,而是王翠花等人撺掇的结果,是见他们日子稍有好转后的眼红和勒索。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娘说的是。孝道自然不敢忘。”
他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了一个小小的、干瘪的布包出来,递到赵婆子面前。
赵婆子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入手却感觉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区区的——十文钱。
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侮辱了一般:“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
赵三郎脸上依旧带着那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却格外清晰,确保周围的邻居(如果有心听的话)也能隐约听见:“娘,您别急。这十文钱,是儿子目前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孝心了。您刚才也说了,我欠着巨债,张秃子天天逼命,这钱都是一文一文从牙缝里抠出来,准备还债救命的。”
他顿了顿,目光首视着赵婆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儿子虽然分家出来了,但心里时刻不敢忘记爹娘的养育之恩!只是眼下实在艰难,这十文钱,虽少,却是儿子的一片心意!等日后儿子真的挣了大钱,还清了债务,一定好好孝敬爹娘!绝不敢忘本!”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孝道,强调了债务压身的艰难,点出了这十文钱的“厚重”,还把未来的空头支票开得响亮,顺带暗讽了赵家不顾他死活的现实。
赵婆子捏着那十枚轻飘飘的铜钱,听着儿子这番“情真意切”却又抠门至极的话,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想要发作,偏偏对方句句在理,还占着孝道的高地!她总不能逼着儿子把还债救命的钱全都拿出来“尽孝”吧?那传出去,她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她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赵三郎一眼,又嫌恶地瞥了一眼那十文钱,最终一把攥紧,咬牙切齿道:“好!好!你有心了!”
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觉得这破地方空气都污浊,猛地转身,气冲冲地走了。李秀莲连忙低着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柳氏长长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赵三郎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目光幽深。
这第一次“尽孝”,只是一个开始。他知道,赵家那些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贪欲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难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