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曾经紧绷如弦的气氛,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化开了一道道温暖的裂隙。这变化不仅发生在赵三郎和柳氏之间,更清晰地体现在那个最弱小、也最敏感的成员——小石头身上。
孩子的心,澄澈如镜,最能映照出周遭环境的真实温度。
过去的赵三郎,对于小石头而言,更像是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背景音。是醉醺醺的咒骂,是突如其来的摔打声,是母亲惊恐将他搂入怀中时那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哭泣所带来的、不言自明的恐惧象征。他本能地畏惧那个被称为“爹”的男人,只要赵三郎在家,他就会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偷偷藏在柳氏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分家之初,赵三郎重伤卧床,气息奄奄,小石头更多的是好奇和茫然,恐惧稍减,但依旧不敢靠近。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爹”艰难地起身,忍着痛劳作,指挥娘亲做这做那,偶尔还会用一种他听不懂却不再凶恶的语气跟娘亲说话尤其是那次,这个“爹”带回了香喷喷的肉,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之后,娘亲脸上有了笑容,还给他们做了暖和的新棉衣
小石头混沌的世界里,那个可怕的、模糊的“爹”的形象,开始一点点变得具体,甚至有点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到,这个“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空洞或烦躁,而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觉得安心的专注。有时候,“爹”还会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跟他讲一些奇怪的话,虽然听不懂,但那声音不吓人。
变化的契机,发生在一个阳光不错的午后。
柳氏在屋外晾晒草药,赵三郎靠坐在门口,打磨着一件新的捕鱼工具——他用削尖的树枝和麻绳做了个简陋的鱼叉,打算去河边碰碰运气。
小石头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像个小圆球,在铺于地上的干草堆里笨拙地爬来爬去,自得其乐地玩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
玩着玩着,一颗石子滚到了赵三郎的脚边。
小石头停下动作,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赵三郎,又看了看那颗石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想要。
若是以前,赵三郎要么不耐烦地吼一声,要么根本无视。
但此刻,赵三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儿子那圆嘟嘟、带着试探的小脸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旁边偷偷注意着的柳氏差点惊掉手中草药的举动——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弯下腰,捡起了那颗石子。
他没有立刻递给小石头,而是将石子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递到孩子眼前,用一种尽可能缓和的、依旧带着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要这个?”
小石头明显愣了一下,小嘴微张,好奇地看着爹爹的手,又抬头看看爹爹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赵三郎此刻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神情。
犹豫了几秒,一种源于天性的、对父爱模糊的渴望,似乎战胜了残存的恐惧。小石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快速地爬向了赵三郎,一把抓住了那颗石子,然后顺势抱住了赵三郎的那条好腿。
小小的、温暖的身体靠上来,带着奶香和干草的气息。
赵三郎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仰着小脸对他傻笑的儿子,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那是混合着愧疚、怜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前世孤身一人,今生的原身更是个混蛋。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联结。
他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空闲的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轻轻地、几乎不敢用力地,落在了小石头柔软稀疏的发顶,揉了揉。
“呵”小石头似乎觉得很舒服,发出享受的哼唧声,小脑袋还在他掌心蹭了蹭,笑得更加开心了,口水都滴到了赵三郎的裤子上。
柳氏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画面。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她从未敢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从那天起,小石头对赵三郎的恐惧壁垒,彻底崩塌了。
他开始主动地、咿咿呀呀地爬向赵三郎,不管赵三郎是在忙活还是在休息。他会用沾满口水的小手去抓赵三郎的工具,会把啃得湿漉漉的果子往赵三郎嘴里塞,会在赵三郎疲惫地靠墙休息时,爬到他身边,依偎着他,自顾自地玩闹。
赵三郎依旧不善于表达,他的逗弄方式堪称笨拙甚至滑稽。有时是用草叶编个歪歪扭扭的蚱蜢,有时是做个夸张的鬼脸,有时只是把孩子高高举起(小心地避开了伤腿),听着孩子发出兴奋又略带害怕的尖叫和咯咯大笑。
这些互动,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了最原始、最真挚的父爱。
柳氏常常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这个家,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
夜晚,当一家三口挤在那床虽然破旧却因为有了新棉衣而温暖不少的棉絮里时,小石头甚至会滚进赵三郎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睡得格外香甜。赵三郎僵硬地搂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身体,感受着那全然信任的依赖,只觉得白日里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被悄然抚平了。
这份失而复得的天伦之乐,成为了冰冷现实中最珍贵的慰藉,也化为了赵三郎更加奋力前行的强大动力。
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三个人的性命,更是这份温暖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小石头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和咯咯的傻笑声,如同最美妙的乐章,驱散了破屋的贫寒和阴影,点亮了他们对未来的所有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