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的新棉衣穿在身上,厚实、柔软,将刺骨的秋风牢牢隔绝在外。那股久违的、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从皮肤一点点渗入西肢百骸,最终熨帖到了心里最深处。
柳氏低头,用手轻轻抚摸着棉衣上细密的、出自自己之手的针脚,感受着那粗棉布特有的、略带磨砂的质感,依旧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敢奢求的美梦之中。
寒冷依旧从破屋的西面八方钻进来,但身体的核心却不再冰冷得发抖。小石头也穿上了用边角料赶制出来的、同样厚实的小棉袄,裹得像个小圆球,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咿咿呀呀地玩着,小脸不再冻得发青,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
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似乎也融化了柳氏心中某些冰封己久的东西。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尘埃里。她走路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许,忙碌时,甚至会不自觉地哼起几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模糊的乡间小调。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与赵三郎的交流上。
以往,这个家里只有赵三郎的命令和她的低声应“是”。她不敢多问,不敢质疑,更不敢提出自己的想法,生怕哪句话说错,便会招来呵斥甚至打骂——那是过去无数惨痛经历刻入骨髓的教训。
但现在,看着身上暖和的新衣,看着孩子红润的脸蛋,再看着赵三郎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却每日为这个家奔波劳碌的身影,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消融。
一天傍晚,两人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屋里处理第二天要带去集市的草药。柳氏将晒干的柴胡捆扎整齐,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
“当家的,”她顿了顿,似乎还在习惯这种主动发起对话的方式,“俺看屋后东头那畦莴苣,比西头的长得旺些,叶子也更绿。是不是东头那边你之前埋的肥更多些?”
赵三郎正低头用小石臼捣着艾草,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柳氏很少主动说起这些,更别提如此具体的观察。
他想了想,点点头:“嗯,东头是埋了些腐熟的落叶肥。看来这肥力确实有用。”他之前跟她解释过堆肥的原理,看来她是听进去了,还自己观察验证了。
柳氏得到肯定,眼睛微亮,胆子似乎也大了点,继续道:“那那下次俺们多沤点那种肥?是不是种别的菜也能用?”
“当然能用。”赵三郎肯定道,“地肥了,种什么都长得好。”
柳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但手下捆扎草药的动作却更加轻快了。这种关于田地的、平等的交流,让她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干活的工具,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的观察和劳动是有价值的。
又过了几日,晚上临睡前,柳氏一边拍哄着即将入睡的小石头,一边看着角落里明天要带走的货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当家的,明天集上咱还带那么多小篓子去吗?上次编的那两个好像问的人多,买的人少。”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三郎的脸色,生怕这话听起来像是指责。
赵三郎正在检查一个陷阱机关,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沉吟了一下:“你说得对。小篓子费工费料,卖得却慢。明天少带两个,多带些草药和山货。我看上次那个买柴胡的老丈,像是识货的,或许还能碰上。”
“哎!”见赵三郎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柳氏心里像是喝了口温水般舒坦,连忙点头,“那俺明早再把那些晾着的柴胡挑一挑,把品相最好的单独包起来。”
“嗯。”赵三郎应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她。昏暗的光线下,柳氏的侧脸似乎比从前丰润了些许,不再是那种长期饥饿导致的凹陷,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不再总是紧蹙着。
他开始注意到,柳氏其实很细心,对田里作物的长势、对货物的品相、甚至对来往集市上不同顾客的偏好,都有着她自己独特的、源于长期生活经验的观察。只是过去,她从未有机会,也不敢表达出来。
如今,这层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家庭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不再是赵三郎一个人殚精竭虑地思考、发号施令,柳氏机械麻木地执行。而是开始有了简单的商量,有了基于观察的讨论,甚至偶尔,柳氏还能提出一点建设性的小意见。
比如,“河边那片野薄荷好像快长老了,要不咱明天先去摘了?” “西村那家媳妇好像快生了,俺听说益母草到时候能卖上价,咱是不是留意着点多采点?” “这兔皮鞣好了,俺想着能不能给石头做个皮帽子?耳朵那里应该挺暖和”
这些话语,琐碎而平凡,却像是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这个曾经死寂压抑的家里,漾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赵三郎大多会认真听听,合理的便采纳,不成熟的也会简单解释一句。这种互动,让柳氏感觉自己被看见,被尊重,那长期被压抑的、属于“人”的主动性和灵性,开始一点点复苏。
她依旧勤快,甚至比以前更加卖力,但那种勤快不再是出于恐惧的透支,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为了自己小家未来而努力的目标感。
小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氛围的变化,哭闹的时候少了,咿呀学语、咯咯傻笑的时候多了。这个破败贫寒的家,终于开始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和点滴温情。
赵三郎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是感慨。
物质的改善固然重要,但人心的复苏,才是这个家真正走向新生的开始。
柳氏的变化,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这个小小共同体正在积蓄的、向上的力量。
前路依然漫长艰辛,债务的大山依旧沉重地压在头顶。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孤独挣扎的个体,而是开始学着互相依靠、互相取暖、共同前行的家人。
这份悄然滋生的、笨拙而真实的交流与牵绊,或许,才是抵御所有严寒与苦难的,最厚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