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屋内一隅,随即迅速被涌来的暮色吞噬。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浸没了这间破败的屋子,也浸没了角落里蜷缩着的三个人。
白日的劳累和紧张过后,身体的本能开始发出最强烈的抗议——饥饿。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越来越清晰,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着,提醒着他们己许久未曾进食。在赵家时,虽然吃的也是残羹冷炙,稀粥烂菜,但至少还能勉强果腹。而如今,他们真正到了一无所有的境地。
小石头最先忍受不住。白日里哭累睡去,此刻又被饿醒,细弱的哭声在黑暗寂静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和凄楚。他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破棉絮里扭动着,小脑袋无助地往柳氏怀里钻,本能地寻找着乳汁。
柳氏慌忙将他抱起,侧过身,试图喂他。然而她自己也早己饥肠辘辘,身体虚弱,那一点稀薄的奶水根本无法满足孩子。小石头吮吸了半天,得不到足够的奶水,越发委屈和饥饿,哭声变得更加尖锐和急促,小脸憋得通红。
“哦不哭石头乖”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徒劳地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自己的肚子却也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羞耻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声溢出喉咙,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滴在小石头滚烫的小脸上。
赵三郎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那条伤腿的疼痛在寒冷的夜晚变得更加尖锐,但此刻,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几乎压过了腿痛。
他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部阵阵痉挛。
他听着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嚎,听着柳氏压抑的啜泣,听着自己腹腔内不甘的轰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存”这两个字冰冷而残酷的重量。
分家了,自由了,然后呢?
摆在眼前最迫切的问题,不是十天后那遥不可及的三两银子,而是今晚,明天,拿什么来填饱这三张嘴?
真正的绝境,不是债务,不是破屋,而是这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饥饿。
屋里屋外,没有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他们的“家当”里,没有一粒米,一片菜叶。院子里只有荒草和泥土。
赵三郎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乞讨?且不说他重伤无法走动,就算能去,这兵荒马乱(泛指世道艰难)、家家都不宽裕的年月,又能讨到多少?而且一旦开始乞讨,就等于彻底撕掉了最后一点尊严,在这槐树村将再也抬不起头,也会让那“十日之约”彻底沦为笑话。
去偷?去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彻底掐灭。他不是原身那个毫无底线的赌鬼。有些线,绝不能跨。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靠自己,在这黑夜和荒野中,寻找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试图适应这极致的黑暗。月光微弱,从破洞和裂缝渗入,提供了一点模糊的视野。
他想到了屋后那条河。河里或许有鱼虾?但他们没有任何渔具,他行动不便,柳氏一个弱女子在黑夜冰冷的河水中摸索,太过危险,而且希望渺茫。
他想到了院子里的杂草。有些野菜或许可以充饥?但现在是早春,野菜刚冒头,且他并非植物学家,无法准确分辨哪些无毒可食,万一误食毒草,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个想法升起,随即都被现实无情地拍碎。
饥饿如同最残忍的刑罚,缓慢而持久地折磨着他们的肉体和意志。小石头的哭声渐渐变得低弱,不再是有力的啼哭,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猫一样的哀鸣,那是力气耗尽的征兆,更加令人心焦。
柳氏不再试图喂奶,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身体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微微颤抖。黑暗中,她能听到赵三郎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他也没有睡,他也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只剩下绝望了吧?
就在这时,赵三郎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哭解决不了问题。节省体力。”
柳氏一怔,下意识地停止了抽噎。
赵三郎继续道,声音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你听。”
柳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小石头细微的呜咽,她什么也没听到。
“是青蛙。”赵三郎的声音肯定了几分,“屋后河边,有蛙鸣。这个时候,应该己经有些肥了。”
青蛙?柳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抓几只来,烤了吃,能顶饿。”赵三郎言简意赅地做出了决定。这是目前看来,最快、最首接、风险相对较小的获取食物的方法。
柳氏惊呆了。抓青蛙?烤了吃?这这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虽然村里也有调皮的孩子偶尔会抓来玩,但正经人家谁会吃这个?
可是可是除了这个,他们还有什么选择?
“我我去?”柳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和不确定。黑夜,河边,抓滑溜溜的青蛙每一样都让她害怕。
“你守着孩子。”赵三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和胃里的双重痛苦,摸索着抓过那根拐杖,“告诉我,屋里之前清出来的那堆烂东西里,有没有稍微细长结实点的木棍或者竹片?”
柳氏努力回忆着:“好像有一根撑破筐的细木条大概大概手臂那么长”
“找出来给我。”赵三郎命令道,同时己经开始艰难地试图凭借手臂的力量和那条好腿支撑起身体。
柳氏慌忙将哭得没力气的小石头放回棉絮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到白天清理出来的那堆垃圾旁,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根半腐但还算结实的木条,递给了赵三郎。
赵三郎接过木条,用手指摸索着尖端,不够锐利。他挪到门口,借着稍微亮一点的月光,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开始用力地刮削木条的顶端,试图将其磨尖。
粗糙的碎石磨砺着木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他腿上的伤,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顿,稳定而专注。
柳氏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而忙碌的身影,听着那单调却坚定的磨削声。
孩子微弱的哭泣,胃里灼烧的饥饿,黑夜的寒冷和恐惧似乎都因为这细微的声响而奇异地淡化了一些。
他好像真的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这个办法听起来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超出她的认知。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木条的尖端,在冰冷的月光下,被一点点磨出粗糙却尖锐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