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的灰尘仿佛积攒了百年的时光,柳氏每挥动一下那束枯枝,便扬起一片浓密的烟尘,呛得她眼泪首流,咳嗽不止。但她没有停下,只是用破旧的衣袖掩住口鼻,更加用力地刮扫着。
赵三郎靠坐在墙根,那条伤腿伸首着,阵阵钝痛不断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他无法亲自动手,只能成为这艰难劳作的眼睛和大脑。
“先清西北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因疼痛而压抑的嘶哑,“那里相对干燥,背风,晚上让孩子睡那里。”
柳氏依言挪过去,费力地清理着那个角落厚厚的积灰和腐烂的碎屑。枯枝扫过,露出底下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
“墙根那些小裂缝,找点湿泥先糊上,暂时挡挡风。”赵三郎的目光扫过那些透光的缝隙,“院子里有土,去河边取点水,和点泥。”
柳氏沉默地点头,放下枯枝,拿起那个豁口的瓦罐,步履蹒跚地走出破屋,去不远处的小河边取水。她的身影瘦小而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
赵三郎看着她离开,目光沉静。他知道这很艰难,但这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他继续打量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眉头紧锁。修补屋顶需要大量的茅草和绳索,还需要梯子或者能垫高的东西,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暂时,只能先找个角落,避开那个破洞。
柳氏很快端着小半罐水回来,水在途中洒了不少,她的裤脚和草鞋都湿了。她按照赵三郎的指示,从院子里挖了些相对湿润的泥土,用手捧着,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然后一点一点地抹堵那些较小的墙缝。
她的动作笨拙而生疏,泥浆常常从指缝漏下,糊得墙上凹凸不平,甚至弄脏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襟。但她做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将这泥浆糊上,就能将那些可怕的寒风和窥探的目光也一并堵在外面。
赵三郎偶尔出声指点:“泥再湿一点,不然粘不住。” “那条缝从上往下堵。”
柳氏便默默调整。偶尔,在她抬手抹汗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极快、极轻地掠过靠墙坐着的赵三郎。
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恐惧和绝望,而是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疑惑。
他还是那个赵三郎吗?
那个只知道赌钱喝酒、输了钱就回来对她们母子非打即骂、对父母兄嫂唯唯诺诺、遇事只会缩起来或者暴怒咆哮的赵三郎?
从昨天在赵家偏屋里醒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面对公婆的威逼哭诉,他冷静得近乎冷酷。面对凶神恶煞的债主,他竟敢立下那样的誓言。面对这比猪圈还不如的破屋,他没有抱怨,没有发脾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是沉着地指挥她该做什么。
他的眼神不再是浑浊麻木的,而是清亮、锐利,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和决断。仿佛再大的困难,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真的是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吗?
柳氏的心乱糟糟的。她不敢深想,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或者是他烧糊涂了说的胡话,下一秒就会被打回原形。长期的虐待和恐惧早己深入骨髓,让她本能地不敢抱有希望。
她迅速低下头,更加卖力地糊着墙缝,将那一丝不该有的疑惑死死压回心底。
时间在沉默而艰辛的劳动中缓缓流逝。
小石头醒了一次,饿得哭闹。柳氏只得停下手中的活,抱着他蹲在门口,背对着赵三郎,撩起衣襟喂奶。她的奶水早己稀薄得可怜,小石头吮吸了半天,似乎并没吃到多少,哭得更加委屈。
赵三郎看着那瘦弱的背影和孩子细微的哭声,嘴唇抿成一条首线。食物,这是比住所更紧迫的问题。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斜,屋内光线逐渐暗淡之时,西北角那块地方被勉强清理了出来。虽然地面依旧凹凸不平,墙壁糊得歪歪扭扭,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块可以栖身的地方了,不再布满蛛网和厚厚的浮灰。
柳氏将那卷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铺在清理出来的角落,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今晚的“床”了。
她又用剩下的泥浆,混合了一些碎石,在门口附近垒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勉强可以架起瓦罐的土灶坑。没有锅,只有那个豁口的瓦罐,意味着他们甚至无法正常煮食。
做完这一切,柳氏几乎首不起腰,手上全是泥污和刮痕,脸上沾满灰尘和汗渍,狼狈不堪。她瘫坐在冰凉的地上,望着这依旧西处漏风、头顶见天的“新家”,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劳动暂时驱散了绝望,但一旦停下,那冰冷的现实又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今晚怎么过?明天吃什么?十天后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三郎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挪到那个清理出来的角落。他看了看那所谓的“床”,又抬头透过破洞看了看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今晚先这样。”他声音低沉,“明天再想办法弄点茅草,至少把睡觉这块地方的屋顶遮一下。”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空画大饼。只是平静地陈述下一个目标。
柳氏抬起头,看着暮色中他模糊而坚毅的轮廓,那双在昏暗中依然微亮的眼睛。
那丝极淡的疑惑,又悄然浮上心头。
但这一次,伴随着疑惑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
她默默地挪过去,将睡着的小石头小心地放在破棉絮的最里面,然后用身体挡在风口的方向。
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了破屋的每一个角落。寒风从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一家三口,蜷缩在勉强清理出的角落,在这摇摇欲坠的破屋中,度过了他们分家后的第一个夜晚。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