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木矛尖端在冰冷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赵三郎喘着粗气停下动作,手指摩挲着那勉强算得上尖锐的矛头,感受着掌心被碎石磨出的火辣辣的痛感。
“当家的”柳氏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恐惧,“河边的路滑,你腿不方便,夜里看不清,万一”
赵三郎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危险?一条伤腿,在黑暗湿滑的河岸行动,无异于冒险。若再失足落水,伤上加病,那才是真正的绝路。抓青蛙看似是唯一的选择,但成功率几何?又能抓到几只?恐怕不足以弥补可能付出的代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漆黑一片的屋子,胃部的痉挛一阵紧似一阵。小石头的哭声己经微弱得几不可闻,只剩下小猫似的、让人心揪的哼唧。
必须要有更稳妥、更容易获取的食物来源。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白天打扫时,他似乎瞥见院子荒草丛中,夹杂着一些熟悉的植物形态
“先不去河边。”赵三郎改变了主意,声音因饥饿而更加嘶哑,“天亮了再说。你白天打扫时,有没有看到院子里或者这附近,有一种叶子像小勺子,边缘有点波浪,贴地长的野菜?或者另一种,叶子细长,根是白色的,带点须?”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零星了解的、最常见也相对安全的野菜特征,用尽量具体的语言描述给柳氏听。
柳氏愣了一下,努力在黑暗中回想。她常年劳作,对田间地头的植物比原身赵三郎熟悉得多。虽然不常挖野菜充饥(赵家还没到那份上),但大致模样是知道的。
“像小勺子贴地长”她喃喃着,忽然道,“好像是有点像是‘婆婆丁’(蒲公英的俗称,嫩叶可食,但味苦)就在院子篱笆根那边有几棵。那个叶子细长,根白色是‘苦菜’(常见野菜,味苦)吧?河边坡上好像有一小片。”
“对!就是这些!”赵三郎心中一振,虽然这些野菜味道苦涩,但至少无毒,能充饥!“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挖,能挖多少挖多少!注意分辨,只要这两种,别的不要乱碰!”
“可可是当家的,”柳氏的声音更加困惑了,“那些东西苦得很,猪都不太爱吃”在她看来,吃这些牲口都不稀罕的苦菜叶子,简首是落魄到了极点,甚至比抓青蛙更难以接受。
“能吃就行!”赵三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苦不死人!饿才会死人!记住,只要我说的那两种!”
他的坚决感染了柳氏,也压下了她心里的那点抗拒和羞耻。是啊,还有什么比饿死更可怕?
这一夜,格外漫长。三人在饥饿和寒冷中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小石头哭累了就昏睡过去,睡醒了又因饥饿而啼哭,循环往复。赵三郎和柳氏只能靠不断喝水来暂时欺骗一下咕咕作响的肠胃,那半罐凉水,很快就见了底。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丝灰蒙蒙的亮光,能勉强视物时,柳氏立刻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蜷缩在棉絮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安静的小石头,又看了一眼靠墙闭目、脸色苍白但神情冷峻的赵三郎,咬咬牙,拿起那个豁口的瓦罐,快步走出了破屋。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柳氏按照赵三郎的描述,先是蹲在破篱笆根下,仔细辨认着那些刚从土里钻出来不久的蒲公英嫩苗,用手或捡来的碎瓦片小心地连根挖起。然后她又走到屋后河边的土坡上,寻找那些叶片细长的苦菜。
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迟疑,逐渐变得麻利起来。饥饿是最好的老师,驱散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所谓的“脸面”。她只挑最嫩的部分采摘,小心地放入瓦罐中。
赵三郎在屋里,一边照看依旧虚弱嗜睡的小石头,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柳氏误采了毒草。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氏端着小半罐沾着露水的野菜回来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沾满了泥污,但眼中却有一丝微弱的亮光——那是找到食物后的本能欣喜。
“当家的,你看是这些吗?”她将瓦罐递到赵三郎面前。
赵三郎仔细查看。罐子里主要是蒲公英的嫩叶和苦菜的幼苗,虽然混杂了些泥土,但确实是他所说的那两种。他松了口气,点头:“是这些。洗干净,煮了。”
柳氏依言,又去河边仔细清洗了野菜,然后回到那个简陋的土灶坑边。她将野菜放入瓦罐,加上水,又犯难了——没有火。
赵三郎早己想到这点。“找些干的茅草和细树枝来。我有办法。”
柳氏连忙去院子里的枯草堆和屋后捡了些相对干燥的引火物。赵三郎让她将两根稍显粗硬干燥的木棍拿来,又找了些干燥的苔藓絮作为火绒。
他接过东西,回忆着前世野外生存知识中关于钻木取火的技巧。这绝非易事,尤其对他现在这副虚弱的身体而言。但他必须一试。
他让柳氏固定好一块木头作为底座,另一根削尖些的木棍作为钻杆。然后,他忍着腿痛,双手合十用力搓动钻杆,将尖端对准底座上的凹坑,开始飞速旋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三郎的手臂酸痛不堪,额头上布满虚汗,伤腿也因为用力而阵阵抽痛。几次火星闪起,却都无法引燃火绒。柳氏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放弃时,一缕细微但清晰的青烟终于从摩擦点升起,随即,一点橘红色的火苗顽强地舔舐着干燥的苔藓绒,猛地亮了起来!
“快!加细草!”赵三郎低吼。
柳氏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干茅草小心凑近火苗。火苗遇草,欢快地蔓延开来,很快引燃了细树枝。
火,终于生起来了!
小小的火焰在清晨的寒风中跳跃着,散发着温暖和希望的光芒。柳氏连忙将瓦罐架到火上,眼中充满了近乎敬畏的光芒。她没想到,当家的竟然真的能用两根木头生出火来!
瓦罐里的水慢慢烧开,青绿色的野菜在滚水中逐渐变软,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略带苦涩的植物清香。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
但当柳氏将煮好的、烂糊糊的一罐野菜汤端下来,稍微晾凉后,先喂了赵三郎几口,又自己吃了几口,再将嚼碎的菜糊一点点渡给虚弱的小石头时,那苦涩的味道在极度饥饿的味蕾上,竟然也变成了一种救命的甘霖。
热汤下肚,暂时驱散了肠胃的冰冷和痉挛,提供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能量。
一家三口,靠着这一罐苦涩的野菜汤,勉强压下了那噬人的饥饿感。
虽然依旧腹中空空,远未吃饱,但至少,他们暂时不会被饿死了。
赵三郎看着罐底那点绿色的残渣,目光沉静。
这只是最低限度的生存。下一步,必须找到更多、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以及换取粮食和必需品的方法。
那救命的十日期限,也在这一刻,开始了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