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大师缓缓闭目,双手合十,深深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天意,此乃天意啊!”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有震撼,有释然,更有深沉的感慨。
“若非老讷亲见,实难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悟性。”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若身上,疑虑尽去,唯馀纯粹惊叹。
“小师父之能,已非凡俗可度。六脉神剑经由你手重现世间,或许正是缘法所在。老讷焚毁原谱,反倒——成全了它!”
本观等人闻言,亦从极致震惊中缓缓回神。
看着虚若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庞,心中震撼、疑惑之情参半。
除了“倾刻悟道”,他们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了。
虚若将几路剑法试过,感受着体内易筋经内力与六脉剑气圆融流转,优化后的法门确实颇为顺畅。
他微微颌首,散去指尖剑气。
“六脉神剑确有独到之处,运劲法门别具一格。只是对内力根基要求极高,寻常武者怕是难窥门径。”
他转向段誉,语气平和:“世子,贵府绝学深奥,难怪珍藏至今。”
段誉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这家传绝学在对方口中,竟是这般平常的评价?
枯荣大师再次长叹一声,道了声缘法后,便不再多言。
只转身缓缓走向牟尼堂深处,背影萧索。
本因方丈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虚若合十道:“虚若小师父,既然——-既然你已习得六脉神剑,此乃天意。不知可否-将剑谱重新誉录一份,留于寺中?”
“此乃段氏先祖心血,老讷实不忍其就此断绝!”
虚若正回味着六脉神剑运劲的妙处,闻言点了点头,爽快道:“理当如此。小僧既然看了,帮忙写一份出来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白拿贵寺的东西。”
他答应得干脆,倒让本因等人松了口气,连忙引虚若前往静室,备好纸墨。
山下,暮色已深。
鸠摩智站在路边,脸色依旧阴沉。
“哼,枯荣老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好的很!”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霭笼罩的点苍山,重重哼了一声,显然胸中郁气依旧难平。
费尽心机,跋涉千里,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六脉神剑是没指望了—
鸠摩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思电转,“看来,只能先去姑苏燕子坞,寻慕容老先生留下的那几十门少林绝技。若能尽数学成,或可弥补今日之憾—”
想到这里,他心情才稍微好转几分。
正欲招呼番僧启程,忽然发觉似乎少了一人。
“虚若小师父呢?”
鸠摩智环顾四周,只见八名番僧,却不见虚若身影。
一名番僧连忙躬身回道:“启禀明王,虚若小师父-似乎并未随我等下山,应还在天龙寺内。”
鸠摩智一愣,随即眉头皱起。
这小和尚,留在山上做什么?
还是他自己有别的心思?
他有心再上山去寻,可一想到刚才自己选下狠话、灰溜溜下山的模样,此刻再折返,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罢了!”
鸠摩智烦躁地一摆手,“他爱待着就待着吧,我等先行一步,去前面镇子寻个落脚处。他若下山,自会来寻!”
他料定虚若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最终还得来找自己这个“金主”。
于是,鸠摩智带着番僧,然朝着远处镇集行去,打算在那里等虚若自己找来。
山上,静室之内,灯火通明。
虚若盘坐案前,笔走龙蛇,将脑海中的六脉神剑图谱与口诀,分毫不差地誉写下来。
他下笔极快,毫无滞涩,仿佛那些图形文本早已印刻心中。
段誉则在一旁伺候笔墨,顺便一观这些复杂的图谱。
他资质不凡,悟性又极高,手中无意识的挥动着,竟隐隐有了几分六脉神剑的雏形架势。
只是可惜内息太弱,徒具其形,远不能如原剧情里一般催动出一丝剑气来。
“世子比划得倒有几分意思!”
虚若笔下不停,随口道,“就是内息没跟上,像没放盐的菜,看着是那个样子,入口才知道不对味。”
段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叹道:“小师父说的是,我自幼不喜习武,内功更是浅薄。这般精妙剑法,在我手中怕是明珠暗投了。”
他看着虚若行云流水的动作,又是羡慕又是惭愧。
虚若头也不抬:“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也许,世子的缘分就在不久的将来呢!”
他忽然想起藏经阁里那两位实心眼的师兄。
一个力大沉稳却招式死板,一个内息渐厚却协调性堪忧,跟眼前这段誉一比,当真是唉,不想也罢。
只盼他们能够好好练自己优化后的“省力版”金刚不坏体,别被人欺负了去。
誉写六脉神剑绝非易事,图谱精细,运功路线繁复。
虚若虽了然于胸,下笔也需专注。
一连数日,他都待在静室之中,除了用斋、歇息,便是伏案疾书。
天龙寺众僧知他在做何事,对他极为礼遇。
本因方丈更是特许他可在寺内随意行走,藏经阁与牟尼堂内存放的诸多段氏武学典籍也任其观看。
虚若行走其间,遍览天龙寺珍藏。
段氏武学虽以一指阳指与六脉神剑为尊,但其他诸如掌法、拳术、轻功亦有不凡之处。
尤其是几门与佛家禅定相结合的调息法门,别具一格,让他颇受启发,武学见识又开阔了几分。
这日午后,他写字写得手腕酸麻,便起身在牟尼堂内步,舒缓筋骨。
堂内气息古朴,香烛常年不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木的味道,他目光扫过四壁斑驳的壁画,上面刻着些佛经故事与禅定法门。
走到深处,在一处描绘着奇异“枯荣”意境的老僧面壁图前,虚若停下了脚步。
那壁画笔法古拙,图中老僧半边身子血肉充盈,宝相庄严,恍如生人。
另外半边却形销骨立,肌肤紧贴骨骼,透出一股死寂之气。
半枯半荣,意境深邃矛盾,仿佛阐释着生死、盛衰的终极奥秘。
壁画之下,枯荣大师正背对堂口,面壁而坐,身形与壁画几乎融为一体,周身气息缥缈不定,时而如春日草木生机萌动,时而又似深秋旷野万物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