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鸠摩智的身影彻底消失,山门缓缓关闭,本因方丈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本观望着地上那点灰烬,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唉,师叔,那鸠摩智虽可恶,但他提出的交换条件—三门指法绝技,也并非不值。”
“如今剑谱焚毁,我等不仅一无所获,还彻底得罪了明王,这——”
本相、本参虽未说话,但神色间也颇有同感。
毕竟六脉神剑虽好,但寺中并无人能练成,若能换来三门实实在在的绝学,增强天龙寺实力,似乎也非坏事
如今鸡飞蛋打,难免郁闷。
便是段誉,看着那为了保全自己而被焚毁的祖传绝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既感激师叔祖回护之恩,又觉得因己之故,让寺中蒙受如此损失,愧疚难安。
这时,那一直背对众人的枯荣大师,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枯稿的面容,然而眼神却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尔等可是觉得老讷此举,过于决绝,甚至有些可惜了?
,本因等人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枯荣大师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痴儿,尔等于一阳指的修行,尚且未能臻至最高境界,连第四品都未能尽数突破,又何必去贪恋旁人的精妙指法绝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警醒之意:“况且,这剑谱存于世间一日,便是我天龙寺招灾惹祸的根源。今日来一个鸠摩智,明日未必不会再来什么李摩智、张摩智!我等守不住,后辈弟子便能守住吗?”
“既然留不住,不如就此焚毁,也好了却一些人的痴心妄想,断了这无谓的祸根!”
此言一出,本因、本观等人皆是身躯一震,如醍醐灌顶,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他们只纠结于眼前的得失,却未想到这一层。
枯荣师叔看得远比他们深远。
是啊,怀璧其罪。
若无能力守护,这绝世剑谱带来的,恐怕不是荣耀,而是无尽的麻烦甚至灾祸。
焚毁,看似损失,实则是一种断尾求生的智慧。
段誉也听得证住,心中反复咀嚼着“痴心妄想”四个字,联想到自己之前对武学的排斥与对家传绝学复杂的心情,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广场上一时寂静,唯有晚风吹拂,带来些许凉意。
然而,就在这片沉寂与些许悲凉的气氛中,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不太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那个——诸位大师。”
只见虚若上前几步,声音平淡中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其实吧-事情可能也没那么糟!”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充满了疑惑。
这小和尚,又想说什么?
虚若在众人注视下,开口说道:“方才几位大师请小僧验看剑谱之前,小僧恰好—”
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竖起一根手指,凌空点了一下。
“然后呢,又恰好小僧记性还不错,就给全记住了!”
虚若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凡的事物。
可听在在场诸位高僧耳中,却不于平地惊雷!
“什么?!”
本观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眼晴瞪得溜圆,“你——你说你只看了一眼,就——-就全记住了?”
本因、本相、本参亦是面面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脉神剑何等深奥繁复!
那是段氏先祖集数代心血所创,内力运转、剑气凝练,微妙精深处,连他们这些浸淫一阳指数十年的高僧都难以窥其门径。
这小和尚竟说只看了一眼就这已非过目不忘可以形容,简直是天方夜谭!
段誉也张大了嘴巴,看看虚若,又看看地上那点灰烬,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唯有枯荣大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真正泛起了剧烈的涟漪,死死盯着虚若,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虚若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平日略显慵懒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专注的神采。
“恩,记是记住了,至于掌握与否,一试便知!”
他说着,目光随意掠过广场角落的青铜香炉。
右手拇指看似随意地抬起,动作舒缓,仿佛不是在施展绝世武功,而是在感受空气中流动的韵律。
“运劲沉雄,路径倒是直接—”
他低语着,拇指凌空虚按,一道雄浑无比的无形剑气应势而出,初时略显凝滞,仿佛承载着千钧重物,但去势坚定不移。
“!”
剑气破空,青铜香炉靠近顶部的一角应声而断,切口平滑,断口处却隐隐有被巨力微微挤压的痕迹。
少商剑!
威力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一剑运使得并非完美圆融,劲力似乎未能完全收敛。
本观等人刚心生“果然难以一而就”之念。
却见虚若已微微颌首,自语道:“势大力沉,然力有未逮,流转间若能借势三分,或可更省心力—”
言毕,他小指轻拂,一道剑气修忽而出,灵动变幻,如清泉流石,绕着另一处檐角飞旋半圈,削断了一截枯藤。
少泽剑!
但这道剑气虽变幻灵巧,轨迹却略显飘忽,不够稳定。
“轻灵有馀,凝练不足”
他目光微凝,似在捕捉那剑气中细微的偏差,“此处脉络稍加约束,轨迹当可更为精准。”
他再次拂动小指,又一道少泽剑气射出,这次轨迹明显凝练精准了许多,无声无息地在青石地板上刻下了一道深浅如一的痕迹。
紧接着,他食指突起,剑气拙滞古朴,中冲剑勃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将不远处一株古松树干洞穿。
“直捣黄龙,然启承稍缓——”
他手腕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再次点出,那破空声似乎变得更加短促尖锐,穿透之力更胜先前。
虚若就这样,如同一位严谨的匠人在调试精密的器械,又象是一位医者在探查复杂的经络,将几路剑法一一尝试、剖析、微调。
一道道或雄浑、或巧妙、或凌厉的无形剑气在他指尖生灭、演变。
众人眼中高深莫测、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六脉神剑,在他手中,竟似变成了一套可以拆解、优化的功法模型。
这种近乎“现场推演”的恐怖悟性,以及这种将绝世武学视为研究对象的冷静态度,比任何酣畅淋漓的施展都更让天龙寺众僧感到心神摇曳!
他们数十年的苦修与钻研,在此刻仿佛成了一种注脚,衬托着那年轻身影不可思议的智慧光芒。
段誉看得心驰神往,家传绝学那层神秘而遥远的面纱,似乎在虚若这抽丝剥茧般的演示下,被轻轻撩开了一角。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位高僧已然忘记了呼吸,脑海中固有的武学观念正在被无声地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