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丹房里那场看似不着边际的“论道”,
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其涟漪远远超出了苏惟瑾的预期。
自那日后,嘉靖帝朱厚熜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君王对能干臣子的欣赏,
而是掺杂着一种近乎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找到“同道”的热切,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苏小先生今日可曾入值?”
这句半开玩笑的问话,
开始频繁地从嘉靖帝口中冒出,
对象是贴身太监黄锦。
起初,黄锦和近侍们还愣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苏小先生”指的是那位年轻的翰林修撰苏惟瑾。
天子私下以“先生”称臣,
虽加了个“小”字以示亲昵而非完全师礼,
但这待遇,在本朝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连几位阁老,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悄无声息地飞遍了宫禁。
当苏惟瑾再次奉召前往西苑时,
引路的太监腰弯得更低,
笑容更谄媚,一口一个“苏先生”,
叫得无比自然。
连把守凝神圃的那些大内高手,
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审视,
多了几分敬畏。
这一日,嘉靖帝并未在丹房,
而是在澄渊堂旁的一间静室里,
对着一幅刚送来的《永乐大典》残卷蹙眉。
见苏惟瑾进来,他立刻招手,
指着一段关于道教仪轨的艰涩记载问道:
“惟瑾,你来看看,
此处所言‘存思三丹田,
引气过重楼’,这‘重楼’所指,
是喉间十二楼,还是另有所指?”
苏惟瑾心中微凛,知道考验又来了。
皇帝这是真把他当成了玄学顾问。
他定睛看去,那段文字佶屈聱牙,
但超频大脑迅速调动相关记忆,
结合现代解剖学和道教内丹术知识,
组织语言答道:
“陛下,依臣浅见,
此‘重楼’当喻指咽喉要道。
气过重楼,方能下贯丹田,上达泥丸。
然典籍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或因人而异。
臣曾读某杂记,认为修行贵在体悟,
不必过于拘泥字句,
当以自身气感为准,
似水银泻地,自然流转为宜。”
他既给出了符合道家理论的解释,
又巧妙地暗示不必迷信古籍,
要灵活运用,
这正合了嘉靖帝既想寻章摘句又渴望突破的心意。
“善!大善!”
嘉靖帝抚掌轻笑。
“惟瑾此言,深得我心。
果然读书贵在贯通,
而非死记硬背。”
他越看苏惟瑾越觉得顺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处理烦琐的政务军务,
连这等玄奥之学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见解往往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
赏赐随之而来,
不再是寻常的金银帛缎,
而是更显“贴心”和“知音”的物件。
几大箱宫中珍藏的《道藏》珍本抄卷
被送到了苏惟瑾那简陋的翰林院值房,
引得同僚们眼红不已。
更让苏惟瑾哭笑不得的是,
嘉靖帝还特意赐下了几瓶邵元节最新进献的、
据说是用“先天铅汞”炼制的“九转还丹”,
并殷切嘱咐:
“此丹乃邵真人精心炼制,
药性温和,小先生公务劳顿,
或可服用一二,培元固本。”
看着那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丹丸,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立刻拉响警报:
汞、铅、砷超标严重!
但他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恭敬接过:
“臣叩谢陛下天恩!
此等灵丹,臣必焚香沐浴,
谨慎服用,以期不负圣望。”
转身回到值房,
他就把这些“毒丸子”锁进了一个小铁盒最底层,
打算找个机会“不小心”掉进太液池喂鱼。
吃是万万不能吃的,
但皇帝的好意必须“心领”。
出入西苑的许可也变得近乎常态化。
有时是讨论经史,有时是咨询政务,
更多的时候,
是嘉靖帝拉着他探讨养生、
丹道甚至星象占卜。
苏惟瑾谨守分寸,
从不主动涉及敏感朝政,
但在玄学领域,
他总能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
将现代科学知识用道家术语包装得天花乱坠,
既满足了嘉靖帝的求知欲和修炼热情,
又在不知不觉中,将一些更健康、
更科学(相对而言)的理念潜移默化地灌输过去。
比如,他会“偶然”提起:
“陛下,臣观那蒸馏所得花露,
气息纯净,似更合‘清静无为’之道,
或比金石之燥烈,更宜日常涵养。”
嘉靖帝试过后,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对那烟雾缭绕的丹炉兴趣便淡了几分,
这让一旁的邵元节脸色愈发难看。
这一日,内阁呈报几件棘手政务,
涉及漕运、边饷,阁臣们意见不一,
吵得嘉靖帝头昏脑胀。
他一气之下,挥退众人,
独留下刚好在场“探讨古籍”的苏惟瑾。
“惟瑾,你看看,尽是些头疼医头、
脚疼医脚的法子!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要饷,
漕运又说损耗巨大!
满朝文武,就不能有个长远之策吗?”
嘉靖帝揉着太阳穴,语气烦躁。
苏惟瑾心中一动,
知道这是展现“能臣”本色的机会,
但绝不能越俎代庖。
他恭敬地接过奏章,
快速浏览,超频大脑已开始分析利弊。
但他开口时,却极为谨慎:
“陛下,诸公所议,皆是为国操劳。
漕运之事,
臣以为或可仿效民间商队‘分段承包、
明晰责任’之法,
减少中间环节损耗;
边饷之困,或可考虑在边镇试行‘盐引、茶引折色’,
以实物部分替代银两,
减轻国库压力……
当然,此皆臣一孔之见,
具体施行,还需陛下与诸位阁老详加斟酌。”
他提出的只是思路框架,
具体细节留给专业人士,
既展示了才华,
又避开了揽权的嫌疑。
嘉靖帝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叹道:“若人人都如小先生这般,
既能洞察时弊,又知进退之道,
朕何至于如此劳累?”
“苏小先生”这个称呼,
再次脱口而出,
这一次,少了玩笑,
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倚重。
苏惟瑾连忙躬身:
“陛下言重了,臣年轻识浅,
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万一。”
走出西苑,秋风吹在脸上,
苏惟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帝心知己”这个标签,
已经稳稳地贴在了自己身上。
这层关系,或许比任何明确的官职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让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
多了一份从容和底气。
当然,他也清楚,圣眷越隆,
嫉妒的目光也会越多,
未来的路,需更加如履薄冰。
但至少此刻,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
这棵自己亲手培育的“信任之树”,
已经开始结出甜美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