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摇了摇头,似乎在整理思绪:
“老夫方才去寻的那位故友,早年曾受过老夫大恩。
如今在靖南府衙里做个不大不小的书吏,消息还算灵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据他所言,朝廷关于缉拿缉拿宁兄弟等人的海捕文书和谕令。
月余前的确早己送达靖南府,乃至整个蜀中各州府”
听到这里,宁川、影七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老九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凌振话锋一转:
“但是,府衙接到文书后,似乎并未如何大动干戈。
只是循例张贴了些告示,发往下面各县镇,便再无下文。
市面上几乎看不到官兵大规模盘查搜捕的景象,更像是走个过场”
“走过场?”
宁川眉头紧蹙,这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
崔氏作为萧景恒的母族,与萧景琰早己离心离德他是知道的。
但如此公然消极对待朝廷严令,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正是”
凌振点头,眼中也满是困惑:
“我那故友还透露,如今崔氏在靖南主事之人,乃是己故崔尚书崔元礼的兄长,名为崔弘博。
此人与其弟风格迥异,在蜀中风评极佳”
“哦?”
宁川来了兴趣:
“如何不同法?”
“据说这崔弘博,为人严谨却不失宽厚,极重民生”
凌振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他在蜀中这些年,大力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减免了不少苛捐杂税。
对于商贸,也是秉持公平之策,并未纵容崔家子弟或关联商户欺行霸市、强取豪夺。
故而,在蜀地百姓,尤其是这靖南府百姓心中。
崔家尤其是这位崔弘博崔大人,口碑甚好,绝非崔元礼那般声名狼藉”
凌振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
“我那故友还说,曾有京城来的御史试图在蜀地搜集崔家不法之证,结果走访多地。
竟发现百姓交口称赞,竟找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劣迹,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宁川白日入城时的首观感受。
也彻底打破了他对“崔氏地盘”的固有想象。
原来如此宁川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更深的感慨。
朝廷谕令在此地执行不力,原因显而易见。
二皇子萧景恒被囚禁于西山皇觉寺,其舅父崔元礼被下狱问罪。
这对崔氏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和羞辱。
与朝廷之间早己生出难以弥补的深刻嫌隙。
崔弘博主政蜀中,采取“阳奉阴违”的策略。
对朝廷不利崔氏或与崔氏无关痛痒的命令消极应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政治智慧。
而他们将蜀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一方面或许是崔弘博个人确有治世之才、心怀百姓。
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为了稳固崔氏在蜀中的统治根基,收买人心。
以应对可能来自朝廷的进一步打压。
想通了这些关节,宁川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至少目前看来,靖南府对他们而言,暂时是安全的。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暂时寻得了一处避风港”
宁川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确实如此”
凌振也松了口气:
“只要我们行事低调,不主动暴露身份,应当不会引起官府注意”
“既然如此”
宁川做出决定:
“我们便先在此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大家身上的伤都未痊愈,尤其是凌大哥你心力损耗甚巨,亟需调养。
而且”
他目光投向北方,闪过一丝忧虑:
“我们与三叔和溪儿失去了联系。
如今北狄新败,铁脊关方向情况不明,贸然北上风险太大。
我们需要时间从长计议,也需要时间打探清楚北面的情况,寻找安全北归的路径”
他看向影七和老九:
“影七,老九,修养期间,你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务必设法,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前往北狄寒鸦口的路线。
尤其是如何避开朝廷重兵布防的铁脊关,是否有其他隐秘的小路或者途径。
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是!殿下!”
两人肃然领命。
确定了暂时安全的处境和接下来的计划,小院中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连续数月的精神紧绷和身体伤痛,终于得以暂时卸下。
是夜,华灯初上。
靖南府并未实施严格的宵禁。
尤其是城中的几处主要商业街区和运河沿岸,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夜市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宁川独自站在小院的枇杷树下,望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映照出的微光。
心中那白日里被暂时压下的纷乱思绪又悄然浮现。
靖南府的祥和与朝廷的追捕、北狄的败退、三叔与妹妹的安危。
以及自己那迷茫的前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他需要走出去,亲眼看一看这片似乎被战火和纷争遗忘的土地,感受一下它的脉搏。
或许能为自己找到某种答案,或者至少,让纷乱的心绪暂时得到平复。
“我想出去走走”
宁川转过身,对院中众人道。
“公子,我陪你去”
影七立刻上前一步,护卫是他的职责。
宁川却摆了摆手:
“不必,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
靖南府目前看来安全,不必如此紧张,你们也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帮凌霜收拾碗筷的凌若雪,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若雪,若有闲暇,不妨一同走走?也好有个照应”
凌若雪微微一愣,抬起头,对上宁川的目光。
见他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邀请和不易察觉的孤寂。
她脸颊微热,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
安抚了坚持要跟随的影七。
宁川便与凌若雪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融入了靖南府温暖的夜色之中。
他们没有去最繁华的主街,而是沿着桂花巷附近的青石板路随意行走。
巷弄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窗户里透出温馨的光晕。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语声、碗筷碰撞声,甚至还有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辛辣诱人的火锅味、浓郁醇厚的茶香。
还有刚出炉的锅盔和叶儿粑的米面焦香,勾人馋虫。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条沿河的小街。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酒肆茶楼悬挂的灯笼,流光溢彩。
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
岸边摆满了各式小摊,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花草虫鱼的,热闹非凡。
在一片相对空旷的角落,一个说书先生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挂着一盏明亮的油灯,周围稀稀拉拉围坐着一圈听客,多是些闲来无事的老人和好奇的孩童。
说书先生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正讲到酣处:
“话说那云州城下,当真是尸山血海,日月无光!
北狄蛮族的铁骑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冲撞着我大胤的防线!
城头上,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
幸得镇北将军李崇山李老将军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率领铁脊关守军死战不退!
更兼其麾下骁将,个个奋勇当先!”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也包括恰好路过的宁川和凌若雪。
宁川本无意听这些市井传闻。
但“云州”、“铁脊关”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瞬间刺入了他的耳中。
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那说书先生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与悲怆:
“诸位可知,激战中最是悍勇的是哪一位?
正是李将军麾下的赵铁山赵将军!
那赵将军正值壮年,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有万夫不当之勇!
只见他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前,枪尖所指,狄兵无不披靡!
一日之内,连挑北狄一十三员骁将!
真乃我大胤虎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