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舟船劳顿,终于在一声沉闷的靠岸号子中结束。
船只缓缓停靠在靖南府城外的货运码头。
相较于江州码头的喧嚣鼎沸,靖南府的码头显得更有秩序。
虽同样繁忙,但少了几分杂乱,多了几分川蜀之地特有的从容不迫。
踏上坚实的土地,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连日漂泊于江河之上,耳畔终日是水声风声。
此刻脚踏实地,反觉有些不习惯。
靖南府,蜀中重镇,终于到了。
相较于临安的精致婉约、江州的通衢繁忙。
靖南府带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厚重与富足。
城墙高厚,以巨大的青条石垒砌,历经风雨冲刷,显得古朴而坚固。
城门口虽有兵丁值守,但对往来人流的盘查却并不严苛。
更像是例行公事,士兵们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神情。
与临安城门口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后,一行人牵着在码头临时购置的代步老马,缓缓走入靖南府城内。
甫一入城,一股蓬勃而生动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敞而干净,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药材铺、酒楼、茶肆、铁匠铺、杂货店应有尽有。
且生意看起来都颇为兴隆。
伙计在门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脸上大多带着满足的笑意。
街道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
有着短褂草鞋的挑夫脚力,也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大贾。
有挎着菜篮匆匆而过的妇人,也有摇着折扇、悠然闲逛的文人士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许多行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平和而满足的神情,步履从容,眼神明亮。
似乎对眼前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与热忱。
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老人坐在茶馆门口,端着盖碗茶,悠闲地晒着太阳,摆着龙门阵。
偶尔有官府的差役巡街,也是规规矩矩。
并未见到如狼似虎、欺压百姓的情形。
这与宁川想象中的“崔氏地盘”大相径庭。
在他的认知里,崔氏,尤其是那个在京城贪得无厌、最终被扳倒的户部尚书崔元礼,几乎就是贪腐横行的代名词。
他本以为,在崔氏家族经营多年的蜀中。
尤其是这靖南府,必是官商勾结、苛政如虎、民不聊生之景象。
他甚至己经做好了看到百姓面有菜色、畏官如虎的心理准备。
然而,眼前这片繁荣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却实实在在地冲击着他的预判。
这里的百姓,似乎过得很好?
宁川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与不解。
崔氏若真如崔元礼那般,为何能将属地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让百姓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安乐状态?
这与他惯性的认知,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分歧。
“看来,这蜀中之地,确有不同”
凌振在一旁低声感叹道,他久历江湖,见多识广。
此刻眼中也满是讶异:
“崔家在此地的名声,似乎并非全然是恶”
凌若雪和凌霜也被街市上的热闹与祥和所感染。
连日来的紧张情绪稍稍放松,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众不同的城市。
按照凌振的记忆,他早年置办的府邸位于城西的桂花巷。
那里环境相对清幽,多是些富户和退隐官员的宅院。
众人牵着马,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中,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街市渐渐安静下来,青瓦粉墙的院落增多,高门大户林立,门庭整洁,显示出居住者的殷实与品味。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甜腻的桂花香气,虽然此时并非桂花盛开的季节。
最终,他们在一处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小巧石狮子的院落前停下。
门楣上并无匾额,显得十分低调。
“就是这里了”
凌振从怀中摸出一把造型古旧的黄铜钥匙,上前打开了门锁。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的小院。
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株翠竹和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正面是一间堂屋,左右各有厢房,虽然比不上临安别院的精巧。
更远逊于京城王府的奢华,却自有一番蜀地民居的朴实与舒适。
而且显然一首有人定期打扫维护,并无荒废之感。
“总算有个安稳的落脚点了”
老九长舒一口气,将马牵进院子,拴在枇杷树下。
影七则习惯性地迅速检查了一遍院落和各个房间,确认安全无虞。
安顿下来后,凌振顾不上休息,脸上带着一丝迫切,对宁川道:
“宁兄弟,你们先在此歇息。
老夫需立刻出去一趟,寻一位故友打探些消息”
宁川深知此事紧要,点头道:
“凌大哥务必小心。
我等身份敏感,一切以安全为上”
“放心,老夫省得”
凌振换了一身更普通的蜀地老人常穿的深色布衣,戴了顶斗笠,压低帽檐。
便匆匆出门而去。
他对靖南府的道路似乎颇为熟悉,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凌振走后,小院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连日来的奔波逃亡、江面上的颠簸。
以及方才入城所见带来的心理冲击,都让众人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此刻在这处隐秘而安宁的小院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
影七默默地开始检查院落是否有其他出入口,并规划着应急撤离的路线,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老九则从井里打上水来,痛快地洗了把脸,。
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甘甜的井水,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他娘的,总算能喝口放心水了!”
凌若雪和凌霜姐妹则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虽然院落有人打扫,但屋内家具上仍落有一层薄灰。
她们打来水,找出抹布,细细地擦拭起来。
凌霜年纪稍小,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此刻到了安全环境。
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少女的活泼,一边擦拭着桌椅,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处蜀中的宅子。
宁川没有打扰他们,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枇杷树下。
仰头看着从茂密枝叶缝隙中洒下的斑驳阳光,心中思绪万千。
靖南府的繁华安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更深的迷茫。
如果萧景琰治下的州府百姓困苦,崔氏治下的蜀地民不聊生。
那么他高举复国旗号,似乎更具正义性与必要性。
可现实却是,他亲眼所见的江州因贪官和煽动而生乱,临安因搜捕而风声鹤唳。
反而是这被“逆臣”家族控制的蜀中,呈现出一派祥和景象。
这其中的反差,让他一首以来所坚信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动摇。
复仇的意义,复国的必要性。
在这片看似“岁月静好”的土地上,似乎变得有些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沈砚的质问,想起了王彪。
想起了那些因云州之战、江州之乱而失去生命的人。
如果战争的最终结果,并不能带来更好的生活。
反而会摧毁现有的安宁,那他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血脉中的那份仇恨吗?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院里,凌若雪和凌霜轻声交谈着。
老九在井边冲洗马匹,影七的身影在屋脊上一闪而过,负责警戒。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短暂而珍贵的宁静画面。
宁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甜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这一刻,他暂时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国仇家恨、前途迷茫。
只想静静地感受这难得的、偷来的片刻安宁。
他知道,凌振带回的消息将至关重要,将决定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甚至可能影响他最终的抉择。
但在那之前,他允许自己,拥有这片刻的休憩。
时间在宁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有节奏的叩门声——是凌振回来了。
院内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投向了那扇黑漆大门,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紧张与期待。
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后,低声确认了身份后,缓缓打开了门。
凌振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
他摘下斗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深深的疑惑。
“情况如何?”
宁川迎上前,沉声问道。
凌振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
“怪,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