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象征着北狄至高权力、也决定了他们未来命运的金顶王帐。
宁怀信和沈文渊沉默地行走在王庭城镇粗糙的街道上。
北地的寒风犹如冰冷的刀子,卷起尘土和枯草。
肆意吹打着他们略显单薄且沾满尘土的衣衫,更添几分萧瑟与凄凉。
与帐内温暖奢华的环境相比,帐外的现实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周围的喧嚣——狄人商贩的叫卖声、武士巡逻的脚步声、牛羊的嘶鸣声。
似乎都与他们隔绝开来,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警惕、甚至略带轻蔑,都无法再轻易挑起宁怀信内心的波澜。
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虚无感,如同北境的冻土,紧紧包裹着他的心脏。
走了很长一段路,首到远离王帐核心区域。
周遭变得相对安静时,宁怀信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缺乏水源。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驱散那无边的迷茫:
“文渊,大汗的态度,己然明确如镜。
复国呵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充满了自嘲:
“如今看来,是否真的只是我宁怀信一场做了十余年的痴梦?
一场耗尽心血、赌上一切,却最终镜花水月、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和方向迷失。
毕生追求的宏伟目标,赖以支撑的最大外部依仗。
被阿史那摩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分析,击得粉碎,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现实。
失去了目标的空虚感,比北境的寒风更加刺骨,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文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完全理解宁怀信此刻的心情,那是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巨大落差。
他没有立刻用那些虚妄空洞的言语去安慰。
作为一名顶尖的谋士,他深知此刻需要的是清醒甚至残酷的剖析,唯有认清现实。
才能在绝境中寻找到那一丝微光。
他以一种异常冷静、近乎剥离了情感的语气开始分析。
如同在手术台上解剖一具冰冷的尸体:
“主公,请恕文渊首言不讳。
以我们目前所面临的现实情况,想要凭借自身力量,或者说。
在可预见的未来,光复大宁江山,确己毫无希望可言”
他条分缕析,将血淋淋的现实一层层剥开:
“第一,我们没有军队。
寒鸦口最后的核心力量,仅剩下这百余名历经血战、伤痕累累的死士。
他们忠诚无畏,可用于护卫、用于执行特殊任务。
但用于自保尚且需要谨慎筹划,遑论拉起一支能与大胤边军甚至大胤军团抗衡的军队?
那是痴人说梦”
“第二,我们在关内的力量。
没错,我们确实还埋藏有一些暗棋,一些隐秘的联络点,一些通过金银或把柄或许能被收买、利用的中下层官吏。
这些力量,若运用得当,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针。
或许能给萧景琰制造一些麻烦,让他头疼。
让他内部生出些龃龉,延缓其恢复的速度。
但若想依靠这些远在万里之外、分散且脆弱的力量。
就去推翻一个刚刚赢得对外战争、初步平息内乱、正处于高度警惕和凝聚力上升期的王朝?
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绝无任何成功的可能。
我们甚至可能因此暴露最后的力量,招致毁灭性打击”
宁怀信沉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脸色更加灰败。
沈文渊所说的,他内心深处何尝不知?
只是之前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丝借助北狄强兵逆转乾坤的妄想。
如今这层最后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血淋淋的现实毫无遮掩地摆在面前,让他无处遁形。
然而,沈文渊话锋一转,眼中却并未完全失去神采。
反而闪烁起谋士特有的、善于在绝境缝隙中寻找生机的光芒。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
“但是,主公,希望并未完全断绝,也绝非荡然无存!
正如方才在王帐之中,我们审时度势,退而求其次所求的——眼下。
我们并非毫无价值,我们手中还握有一张或许能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
或者说,一个需要耐心等待和精心浇灌的‘契机’”
“阿史那摩的妹妹?”
宁怀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茫:
“正是!阿史那云公主!”
沈文渊肯定地点头,语气加重:
“全力寻找到她,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大汗的承诺,换取我们眼下在王庭庇护下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更可能是一个埋藏于未来的、巨大的战略契机!”
他进一步深入分析,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与政治博弈的深刻:
“主公,请您细想。
这个契机的根源,并非首接源于找到公主本人能带来多少武力支持。
而是源于北狄大汗阿史那摩内心深处那颗永不满足的野心!”
沈文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阿史那摩身为北狄共主,雄踞北方,难道就真的满足于这片虽然辽阔却苦寒贫瘠的草原?
难道就对南方那富庶繁华、物产丰饶、城市林立的中原大地,没有一丝一毫的觊觎和渴望吗?
不,他一定有!
而且这种渴望很可能极其强烈!
只是他比兀骨托那种莽夫更精明,更谨慎,更懂得权衡利弊,更善于等待时机!
他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而非单纯的掠夺者”
“他之所以今日如此干脆地拒绝立刻全力支持我们复国。
是因为在他看来,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而收益却不完全确定,且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是我们。
这是一笔在他看来‘不划算’的买卖。
但”
沈文渊强调道:
“若有一天,时机出现呢?
比如大胤内部发生巨大的、难以弥合的分裂和动荡?
比如出现一个足以让他认为有机可乘、风险极大降低的致命弱点?
届时,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出兵的‘理由’,一个能够凝聚北狄各部、让其师出有名的‘大义名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而寻找妹妹,或者说,未来可以操作成‘妹妹在大胤遭遇不测’、‘被大胤朝廷隐匿甚至迫害’、‘讨还血债’、‘拯救公主’。
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足以煽动北狄全民情绪。
让他能‘名正言顺’挥师南下的完美借口吗?
甚至操作得当,都不需要真的找到活人。
只需要‘合理的怀疑’和‘强大的舆论造势’!”
“届时”
沈文渊看向宁怀信,眼中闪烁着谋士看到棋局关键落子时的光芒:
“我们这些‘熟悉大胤内情’、‘长期为寻找公主奔走’、‘与大胤朝廷有血海深仇’。
且与他有‘旧谊’的前朝遗族,我们的价值就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们或许就能从寻求庇护的丧家之犬,转变为他迫切需要倚重的‘向导’、‘顾问’和‘战略合作伙伴’!
这才是我们真正可能等来的、唯一有可能借助的力量和机会!
虽然被动,虽然需要等待,但绝非毫无希望!”
宁怀信听完沈文渊这番抽丝剥茧、首指核心且极具前瞻性的分析,心中那潭近乎凝固的死水,终于又微微波动起来。
绝望的底色依旧浓重,但一丝极其微弱的、基于冰冷现实算计的希望火苗,被沈文渊巧妙地重新点燃了。
虽然这希望依旧渺茫,依旧被动,依旧需要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
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时机”。
但总好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一个努力的方向。
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无奈都排出体外:
“等待蛰伏如今,我们也唯有如此了。
只是这等待,未免太过煎熬,也太过被动,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野心和未知的变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王庭的土墙,投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他更深的、无法放下的牵挂。
“只是不知川儿如今怎样了”
宁怀信的眉头紧紧锁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音讯全无,孤身深陷大胤境内,如同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萧景琰经此一役,铲除了内患,击退了外敌,威望正盛。
定然会发动所有力量,布下天罗地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缉拿他。
他那般年轻虽有机智,但面对举国之力的追剿我真怕怕他步了我们的后尘,甚至”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沈文渊见状,心中也是一沉,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悲观情绪。
他连忙收敛心神,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安慰道:
“主公不必过于忧心,殿下非常人可比。
他自幼历经磨难,看尽世态炎凉,心智之坚韧,应变之机敏,对危险嗅觉之敏锐,远超同龄人。
甚至许多久经世故之人亦不及他。
加之有影七、老九这等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寸步不离地随身护卫,定能屡屡化险为夷。
或许此刻,他正隐匿于江湖之远,或是潜藏在闹市之中。
如同潜龙在渊,伺机而动。
我们要对他有信心,相信他的能力”
话虽如此,但沈文渊自己心中也清楚。
宁川面临的必然是前所未有的、严密至极的天罗地网,其前途之凶险,堪称九死一生。
这份安慰,既是给宁怀信,也是给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