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什么首功,什么颜面,都已不重要,保住性命和残部才是唯一念头。
撤退的命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摇摇欲坠的汉军彻底崩溃,残存的士兵丢盔弃甲,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波才的黄巾军则士气大振。
在毒烟的掩护和“黄天力士”的引领下,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颍水南岸,伏尸遍野,血流漂杵。
汉军的旗帜被践踏在泥泞中。
那杆曾经像征胜利的帅旗,此刻斜插在血泊里,沾满了污秽。
朱俊本人头盔被打落,发髻散乱,身上数处挂彩。
最后还是在亲兵死士用命断后下,才勉强抢到几匹无主的战马,带着寥寥数十骑残兵,狼狈不堪地泅渡过冰冷的颍水,逃回北岸。
站在北岸,朱俊回头望去。
对岸的黄天旗帜在弥漫的烟尘中高高飘扬,波才的身影立于高处,正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汉军士兵的尸体铺满了南岸的土地,己方营地中哀嚎隐隐传来。
旋即,便被黄巾的欢呼淹没。
失败与死亡的冰冷气息,如同颍水般将他淹没。
这位以勇烈闻名的江东名将,此刻面如死灰。
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满嘴的铁锈味和无尽的屈辱。
朱俊,大败!
万馀朝廷精锐,近乎全军复没!
朱俊的惨败,如同一场凛冽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幸存的汉军据点风声鹤唳。
而黄巾渠帅波才的声威则如日中天,十馀万大军挟大胜之威,气焰熏天,席卷之势几近不可阻挡。
就在朱残部如惊弓之鸟,蜷缩在颍水北岸的小城舔舐伤口之际。
一支军容肃整的军队,裹挟着北地秋日的肃杀之气,正沿着官道,坚定而迅疾地向颖川腹地挺进。
队伍前方,一杆玄色帅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旗面上一个铁画银钩的“皇甫”字,沉稳如山。
昭示着来者的身份—左中郎将皇甫嵩。
帅旗下,皇甫嵩端坐战马之上,面容沉毅如古井寒潭。
他身形并不魁伟,然渊渟岳峙的气度自生。
颍川惨败的消息早已传入耳中。
他脸上并无意外,只有眉宇间凝结的一抹凝重。
勒马驻足。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奔流的颍水,投向对岸。
那片被无边无际的黄色头巾和狂热的“黄天”口号所复盖的土地。
空气中。
似乎仍弥漫着数日前那场血战留下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血腥,以及诡异硝烟混合的气息。
“公伟——”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唇边,随即被秋风吹散。
皇甫嵩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
却清淅地穿透了行军中的嘈杂:“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一颍水北岸,长社城。
抵达后,深沟高垒,严阵以待。斥候尽出,不分昼夜,务必将波才贼军动向,巨细无遗,探察清楚。”
军令如山。
将领肃然领命,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这支疲惫却意志如铁的大军,向着那座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小城,滚滚而去。
三日后。
长社城头。
皇甫嵩花白的须髯在干燥的秋风中拂动。
他极目远眺,只见南方的地平在线,烟尘如一条翻滚的黄色巨龙。
遮天蔽日,席卷而来。
沉闷的脚步声、鼓噪声,以及无数狂热信徒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撼动大地的声浪。
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死亡闷雷。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终于,黄色的潮水漫过了原野的尽头,汹涌澎湃,瞬间便将孤悬的长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营帐如同疯狂滋生的黄色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迅速复盖了城外目之所及的土地。
入夜,连绵不绝的篝火点燃。
如同将天上的星河倾泻于大地,将孤城长社映照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渺小而绝望。
冰冷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
皇甫嵩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最高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城下鼎沸的人声和呼啸的风声,清淅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诸君!贼众虽盛,然其心已骄,其行已狂,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我军虽寡,然城坚池深,众志一心。
陛下在洛阳殷殷期盼,援军正星夜兼程,今日守此城,非为苟且偷生,乃为颍川千千万万父老不受荼毒,为天下社稷存续大义。
人在城在,死战不退!”
短暂的死寂后,城头各处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人在城在!死战!死战!”
声浪震天,带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
次日,波才策马来到城下,鞭梢遥遥指向城楼上那杆“皇甫”帅旗,声若洪钟,充满了胜利者的骄狂:“皇甫老儿,睁开眼看看,朱俊那厮已是我手下败将,亡命奔逃!
尔等困守孤城,已是瓮中之鳖,识相的快快开城献降,本帅或可饶你满城性命,若再负隅顽抗,待我大军踏平此城,定叫尔等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回应他的,是城头骤然腾起的一片冰冷乌云。
密集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波才在亲兵盾牌护卫下狼狈后退,勃然大怒:“好,好个冥顽不灵的老匹夫!传我将令,日夜不停,给我轮番攻打,困死他们!饿死他们!
我要让皇甫嵩跪着爬出来求饶!”
惨烈的攻防战拉开了序幕。
简陋的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头,又被守军死命推倒。
滚木石呼啸砸落,煮沸的污秽金汁冒着刺鼻的白烟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口皇甫嵩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在城头各处督战指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箭矢专寻黄巾军中举旗呐喊的小头目射去,精准而致命。
然而,守军的疲惫与消耗是残酷的。
箭囊渐渐空瘪,滚木石日渐稀少,士兵们挥动兵器的手臂越来越沉重。
城内,粮仓的存米眼见着减少,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药物奇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涨,勒紧了每个人的咽喉。
洛阳深宫。
颍川长社被围的急报如同烧红的烙铁,重重按在御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