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股平和中正的沛然道力,显示出来人伤势已然痊愈。
“不愧是《太平经》的传承者。”陆离心中暗忖。
经过数次接触,他对这部神书天章充满了好奇。
此书与他所修的《尸解蝉蜕秘要》代表的尸解仙道,似乎南辕北辙,回然相异,却又隐隐触动着他。
想到于吉来意,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果然还是来了。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本就无褶的衣袍,步履沉稳地走向前院。
推开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映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院中,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者卓然而立。
正是《太平清领经》的开创者——于吉。
此刻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如古井,再无当日被窥破行藏时的惊惶,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一派仙风道骨,真如月下谪仙。
“于道友,别来无恙。”
陆离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剑,直刺对方心神深处,“阴神恢复得倒快。”
只观其外相,陆离便已断定对方伤势尽复。
于吉心头微凛。
直面之下,他更能清淅地感受到这位年轻道人的特异。
对方周身似乎缠绕着因果业劫,如堕红尘天网,按《太平经》度世之术的标准,这分明是末流之术的表征。
“可为何……他给我的压力,竟比那神书道韵还要深重?”于吉暗自惊疑。
陆离的修为境界在他感知中并不算高深莫测。
但那股渊深如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
他收敛心神,嵇首为礼,姿态放得甚低:“前番冒昧之举,实属无奈。道友当日手下留情,未施雷霆之怒,贫道铭感五内。”
陆离不置可否,只是侧身让开一步,淡淡道:“请进。”
于吉也不多言,依言步入前厅。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檀香飘来,令人心神为之一宁。
陆离随意一指客座:“坐。”
于吉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内室方向。
那里,一股磅礴而奇异的蜕变气息正在孕育,磅礴而奇异,令他心神稍定。
“陆道友……”于吉刚要开口。
“我这徒儿,还需几日方可醒来?”陆离却率先发问,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隐含关切。
“至多不过一日功夫。”于吉答得笃定。
他明白,这是在问张角的情况。
陆离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松缓了几分。
虽知太平经文于张角是莫大机缘,有益无害,但身为人师,对弟子的惦念终是难免。
厅内一时静默。
陆离端起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眸。
片刻后。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于吉身上,带着探究:“不知道友,在我徒儿身上种下的这份传承,究竟源自何处?”
于吉粲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陆道友可曾听闻过,‘真道九首’?”
“不曾。”陆离坦然摇头。
他所得尸解仙道传承,源自青铜小剑与帛书,与世间流传的方术体系大相径庭。
于吉捋须,缓缓道来:
“自先秦肇始,方士一脉多以炼气士为主,讲究餐霞饮瀣,服气存思,守一还神,所求乃长生不死之仙道。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绝天地通,灵气消隐,炼气士之路已近断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所谓‘真道九首’,乃是先贤将世间方术,依其本质与层次,综括为九种根本修炼之术,分上、中、下三品。”
陆离凝神静听。
于吉身为《太平经》传承者,对修行界秘辛的了解远非他能及,这番阐述如同为他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九首之中,”于吉继续道,“上三首为度世之术,可列入道之层次;中三首为役神之术;下三首亦为役神之术,然其所役神正邪参半,尤其末六首,实为诸般方术杂糅汇集,当属术之范畴。”
“敢问道长,这九度究竟为何?”
陆离追问,他对太平经如何划分这九种度世之术尤为关注。
于吉并无藏私之意,娓娓道来:
“九度依次为:一者元气无为,二者凝靖虚无,三者数度分别可见,四者神游出去而还反,五者大道神与四时五行相类,六者刺喜,七者社谋,八者洋神,九者家先。”
他语含深意,道:“此三者,元气无为、虚无自然均为度世之术,数度则为小度世之术,其中元气无为为最上乘之道术。”
此番话中,似是意有所指。
陆离陷入了沉思。
“怪不得,先前观这于吉修为未至高深莫测的境地,却能出阴神,想来是凭借太平经当中的九度之术。如此说来,我这尸解仙道,却属于末流的小度世之术。与那最上乘之道的‘元气无为’,相差甚远!”
“太平经的内核,在于存思炼形、消融有质,化而为神。待得形神俱妙,身中洞白,清通纯粹,便是证道之期。”
于吉直接道出经文中所含大道至理。
言语中颇有些自傲。
陆离心中波澜骤起!
《太平经》不愧无上神书。
“度世之术,名不虚传。”
他由衷感叹,眼中异彩连连。
这与他所走的尸解凶险之道,虽路径迥异,却隐隐指向了某种相似的终点——超脱凡俗,证得真我。
“可惜啊,道长所获传承,虽立意深远,且有神鬼莫测之玄奥,但在如今这末法时代,恐怕已经走不通了!”
于吉没有夸大,《太平经》不愧为无上载承,神人天授玉函。
若放在修行鼎盛的时代,必定是直指大道的至高秘典。
此言一出,于吉脸上得意的神情立刻僵住了。
他立刻假装咳嗽了几分,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见陆离似笑非笑的神色,也不由得感叹道:“实在是天地有变,纵有无上载承,可于众生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若无特殊机遇,‘度世之术’却难度世。或许,我等都生错了时代!”
“所以,道长将希望寄托到张角身上?!”
陆离质问声,带着一丝丝冷意,响彻于大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