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广宗城门。
“哒哒哒——”
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撕破了城东的宁静。
一匹神骏非凡、毛色赤红的汗血宝马卷着烟尘,如一道火焰般直冲广宗城门而来。
其势甚急,竟似要直接闯入。
“站住,何人闯城?”
一名年轻兵士下意识挺起长枪,厉声喝道。
“蠢货,快让开!”旁边的老兵头吴通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路边,同时朝其他守城兵士急吼:“都闪开!放行!”
那骑士见无人阻拦,更不减速。
其掠过城门洞的刹那,道袍下摆猎猎作响,身形微伏,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城中,直向县衙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队…队长?”年轻兵士惊魂未定,满脸不解,“疫病未清,怎地不盘查就……”
吴通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盘查,你眼珠子长后脑勺了?没看见那是张县尉!一身天师道嫡传的道袍,胯下是万金难求的西域名驹!整个广宗,除了这位爷,谁还有这气派?”
他望着城内消失的烟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老油条的世故:“刘家倒了,刘义那厮自身难保。这位张县尉,可是县令大人心尖上的人物,背后站着整个五斗米道张家……等着瞧吧,他这次回来,怕是要更进一步了。这世道啊,水浑着呢。”
很快。
马蹄声在县衙门口骤停。
张玉真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抛给迎上来的衙役,步履如风,径直闯入内堂。
李禄正皱眉批阅文书,被这突兀的闯入打断,脸上刚浮起一丝不悦。
待他抬头看清来人,瞬间化为春风般的笑容:
“是张县尉回来了!好,好,回来的正是时候!”
李禄放下笔,连道数声好,十分热情地迎上前。
“明府。”张玉真拱手一礼,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朗气质,“听闻广宗遭疫,卑职心忧如焚,自蜀郡星夜兼程赶回,愿助明府一臂之力,护佑黎民。”
“玉真有心了!快坐!”
李禄为显亲近,直呼其名,然后拉着张玉真坐下,吩咐看茶。
接下来,随即将广宗城近几个月来的大事——突发大疫、陆离献方、刘氏倒台、朝廷变故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张玉真安静听着,神色沉静。
只是他对官场倾轧、刘家兴衰并未表现出过多兴趣。
直到李禄数次提及一个名字——陆离!
“明府,此人是谁?”
张玉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打断了李禄的讲述,开口询问。
李禄见状,捋须大笑:“哈哈哈,果然!玉真你还是对这些玄门同道最是上心!”
他对张玉真的脾性了如指掌,这位出身显赫的张家嫡系,对世俗权柄兴趣缺缺,一心只在玄门道法之上。
否则以其背景,何至于屈就一县尉之职?
“这位陆道长,确实是个妙人。他献出的奇方,连长沙张太守都赞叹不已,誉为活命之宝。其人气度沉凝,深居简出,颇有高人风范。想来,玉真你定会对他感兴趣。
改日,本官亲自设宴,为你二人引荐一番,如何?”
张玉真听闻,眸光更盛,他离开这段时间,广宗城竟出了位同道,着实令人颇为惊喜。
他微微颔首:“如此,有劳明府了。这位陆道长,确令玉真心向往之。”
数日后,一处隐秘的静室中。
于吉缓缓睁开双眼,原本因阴神受损而显得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红润。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而平稳。
“呼……《太平经》中的‘青囊养神篇’果然玄妙,总算将阴神本源修复如初。”
回想起数日前在广宗陆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于吉心中波澜再起。
那月华凝聚的身影,那穿透灵魂的冰冷声音,那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尤其是对方最后竟轻易放过了他!
这不合常理。
陆离为何放他走?
于吉心中有过诸多猜测,或许是对方见自己没有敌意,反而是为他的弟子张角留下无上载承。
又或许,对方另有图谋!
“此人来历神秘,不知跟脚,他先一步收下张角为徒,也不是无意还是有意。又或者,他也能洞悉天下局势,想要借助张角这位天命之子图谋乱世?”
无论如何,对方没有表现出直接敌意,反而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线。
而且,自己已将《太平清领经》传给了张角,这师徒二人,已然这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紧密相连。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与其暗中猜度,不如登门造访!这位陆道友,贫道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他究竟走的是哪一道?符录?丹鼎?占验?还是……更为古老神秘的传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也放过了自己,那么登门拜访,当面将话说开,便是顺理成章。
这不仅关乎张角,关乎《太平经》,更关乎天下众生与未来。
“或许,答案就在那陆宅之中。”于吉望向广宗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陆道友了。”
而作为二人关注的重点对象——陆离,此刻正在张角的房间中,蹙着眉头。
“我这徒儿,怎么还不醒来?”
三日的时间过去,张角依旧未苏醒。
这让陆离有些担心。
他尝试过进入张角灵台深处,只是有一道莫名的力量挡住了他的神念之力,若是强行突破,又恐对其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好在张角身上气息稳定。
陆离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更重要的是,他的灵觉探知到,张角的身体在被一股力量改造。
或许,一旦苏醒,便可直接迈入修行之门。
脱离凡人之身!
起初,陆离还不太放心,可经过连日观察,发现张角得了莫大好处,周身遍体流转一股玄奥气息,整个人象是在脱胎换骨。
“太平经的力量果然奇异,这是在强行为其塑造道基。”
如此机缘,让陆离不免都有些羡慕。
他费尽心机,谋得一城之功德果业,几番磨砺,痛楚加身,才堪堪迈入修行之门坎,入了假物之境。
可是这小子……
“人比人,气死人。”
当然了,陆离也只是感慨一番。
太平经这等无上载承,却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因果。
就在他思忖之际,那清朗中带着一丝沧桑的道号声,如清风穿堂,清淅地拂过庭院,送入耳中。
“贫道于吉,拜见陆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