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
广宗县衙,又是另一番景象。
内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禄和冯贺微醺的面容。
几杯烈酒下肚,驱散了深夜的寒意,更驱散了两人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
李禄捧着手中那份来自郡守府的文书,眉宇间的凝重渐渐化开,最终抑制不住地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冯县丞,郭太守果真是手段通天啊!高,实在是高!”
坐在下首的冯贺,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捋着短须,接过一份刚刚李禄手中的文书,仔细端详。
上面的文本,仿佛是一道无比牢靠的护身符。
文书上详述了太守郭典如何从巨鹿郡魏氏和刘俊的联合绞杀中惊险脱身。
那场风波几乎让郭典丢掉了头上的乌纱。
“谁能想到呢!”冯贺感叹道。
原来,郭典自从收到十常侍加盖宝印的文书后,自觉处境危险。
于是快马加鞭,动用了早年与西凉董卓结下的香火情。
彼时董卓虽未至权势顶峰,但其在凉州的军力及与京中某些势力的勾连,已不容小觑。
董卓居中斡旋,为郭典在京中争取了喘息之机。
接着,又将陆离那一份防治时疫的奇方,星夜派人送往长沙太守张机张仲景处。
张太守乃当世神医,得此方如获至宝,当地不少人因此活命。
念及郭典的赠方之恩,他立时上书朝廷,盛赞郭大人心系黎庶、功在社稷。
这两手,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硬生生把中常侍那边递过来的批文给压了下去!
都尉刘俊听闻后,气得吐血。
就连魏氏家主魏辛,面对郭典的这一手段,也暂时奈何不得。
“从今往后,若是再想打我们广宗的主意,哼,也得掂量掂量!”
就连冯贺这位老好人,此时也不由觉得十分痛快。
“正是,正是。”李禄拍着大腿,只觉得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终于被搬开,畅快无比,“郭大人稳住了,咱们在广宗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来,冯县丞,再饮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李禄红光更盛,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冯县丞,说到安稳……不知陆离陆道长,近日在做些什么?深居简出,潜心修道?”
冯贺放下酒杯:“据下人所观,陆道长多在静室打坐,偶尔在院中活动筋骨,气度越发沉凝,确是高人风范。”
“恩。”
李禄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正好,张县尉也快回来了。此人出身蜀中,据说与五斗米道渊源颇深,亦通玄门之术,与陆道长当是‘同道中人’。届时,本官当亲自设宴,为他二人引荐一番。有这两位‘高人’坐镇我广宗,岂不更是稳如磐石?”
他心中盘算着,若能借陆离与张县尉的方术之力,广宗城防与民心,必能更添一层保障。
……
与此同时,陆宅深处。
一道缥缈冰冷、仿佛紧贴着灵魂本源的声音,在于吉即将溃散的阴神意识中轰然炸响:
“窥探已毕,道友还不速归?!”
这声音似从天外传来,又似就在耳畔低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法摆脱的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于吉阴神最内核的灵性之上。
“轰!”
于吉只觉阴神剧震,本就黯淡的形体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
他惊骇“回头”。
只见陆宅上空,清冷的月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汇聚、扭曲,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威严的身影轮廓。
那人影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虚空,牢牢锁定了他这道即将消散的阴神。
正是陆离!
于吉心中骇浪滔天,他自诩阴神出窍隐秘无比,又有神书残卷之力遮掩天机,竟还是被发现了。
而且对方选择在他最虚弱、归途将尽的关键时刻出手拦截。
恐怕来者不善。
“糟了!”
于吉的阴神瞬间绷紧,归途被阻,天光将现,一旦阴神暴露在将明未明、阴阳交泰的天地间,后果不堪设想。
“见过道友。”于吉强自镇定,阴神波动传递出意念。
“道友?”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目光如实质般刺在于吉的阴神上。
如此眼神,让于吉心中警兆狂鸣。
他潜入此地的初衷,正是忌惮这位张角的神秘师尊。
他料定对方深不可测,恐在他修为之上,才如此小心翼翼,以为能瞒天过海。
谁知功败垂成!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早已洞悉一切,自己岂不是如提线木偶般在其眼下演了一场戏?
“他气息遮掩之术竟如此可怖?我依仗神书之力都未能察觉分毫!”于吉心念电转,看着陆离年轻的面容,更是困惑难解,“如此年纪,修为怎能高深至此?莫非是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种种思绪翻涌,但此刻已容不得细想。
陆离虽未动手,但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天罗地网。
于吉深知,自己这虚弱阴神,唯有拼死催动神书残卷的最后一点力量,或有一线生机……
他感知着天地间第一缕破晓之光即将刺破黑暗,心下一横,就要不顾一切催动神书。
“你走吧。”
出乎意料地,陆离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并非攻击,而是……放行?
于吉的阴神意念猛地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对方的气息确实收敛了,那由月华凝聚的虚影也迅速淡化。
天光在即,生死一线!
于吉哪里还敢尤豫,更顾不上思索对方用意,阴神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流光,拼尽全力向本体所在的远方遁去,瞬息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待于吉阴神的气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陆离才缓缓将笼罩此地的神念收回。
陆宅上空,那由一道玄奥符录幻化而成、承载了他一缕神念的“假人”,也随之化作点点清辉,消散无踪。
这正是“假物”之境的玄妙体现——神念寄托于符录,显化外在,如同真身亲临。
“我这徒儿,倒是身负大气运。就这么睡着,便引来了一份无上载承。”
陆离的神念扫过张角沉睡的房间,心中了然。
此刻的张角,呼吸平稳悠长,已从那个玄奇的梦境中彻底沉入深眠。
然而,他的眉宇间,却悄然多了一丝往日不曾有的、难以言喻的灵性光辉……以及,一丝仿佛背负了万钧之重的沉凝。
静室中。
“哎……”
陆离缓缓收回探出的神念,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洞悉未来的无奈与一丝无力感。
他拥有后世之识,太清楚接下来历史的滚滚洪流将如何奔涌。
本以为收张角为徒,悉心教导,或能改变此子那如流星般璀灿却又无比短暂的命运轨迹。
然而,今夜这场由符录牵引,以神书《太平清领经》为终结的传承之梦,象一记冰冷的警钟,将他最后一丝幻想击碎。
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非人力可轻易扭转。
这场始于符录、终于神书的隐秘传承,就在这无人察觉的深夜里,悄然落下了帷幕。
后世史书演义,对此事有诸多离奇附会。
又有谁能如他这般,作为旁观者,亲眼见证这宿命齿轮开始转动的瞬间?
他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那深邃无垠的九重天宇。
那高高在上的云端,是否真有一位垂钓人间、落子布局的南华老仙?
“《太平清领经》……《太平经》既已入世,”陆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他似乎洞悉了未来,“大贤良师……出世之日,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