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广宗城外连绵的汉军营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尸骸腐臭。
围城已近三月。
城内死寂沉沉,如同坟墓,而城外汉军士卒的耐心,也在漫长的等待和枯燥的警戒中,被一点点消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一队鲜衣怒马、仪仗鲜明的队伍,迤逦而来,打破了军营的肃杀。
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白淅无须、眼神带着几分倨傲与审视的脸。
正是奉汉灵帝刘宏之命,前来河北视察军情的小黄门—一左丰
小黄门,天子近侍,虽品秩不高,却手握直达天听的权柄。
地方官吏将领,莫不敬畏三分。
左丰此行,名为“宣慰将士,体察军情”,实则带着皇帝对旷日持久战事的不满和催促,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心思。
卢植闻报,亲率军中将领于辕门迎接。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外罩半旧皮甲,风尘仆仆,与左丰一行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天使远来辛苦。”
卢植依礼参拜,不卑不亢。
左丰被迎入中军大帐,目光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以及卢植身上那件带着补丁的皮甲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
他端起亲随奉上的清水,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拖长了调子,才缓缓道:“卢中郎,咱家奉天子之命,特来犒军。不知这广宗贼情——如何了?陛下在洛阳,可是日夜忧心,盼着捷报呢。”
他特意强调了“日夜忧心”四字,眼神却带着审视。
卢植正襟危坐,详细汇报了围城部署、敌军现状以及即将完成的攻城准备:“贼酋张角困守孤城,粮草断绝,疫病横行,军心涣散。
我军深沟高垒,断其外援,耗其锐气。
待攻城器械完备,时机成熟,便可一举而下,擒杀张角,献俘阙下!
此乃万全之策,虽耗时稍久,可保将士性命,亦能毕其功于一役。”
左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对卢植的军事部署毫无兴趣,他只关心结果。
或者说,关心自己此行的“收获”。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的口吻:“卢中郎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军中将士风餐露宿,着实辛苦。陛下仁德,体恤下情,特命咱家带来些许宫中用度,只是————路途遥远,损耗颇多————”
他拉长了尾音,目光似有深意地瞟向卢植。
帐内几位跟随卢植多年的将领,脸色微变。
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索贿!
卢植面色一沉,他岂能不明?
他直视左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直:“将士为国效死,枕戈待旦,乃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陛下恩泽,自当用于抚恤伤亡,激励士卒。
植身为主帅,更当以身作则,岂敢以军资私奉?
天使好意,植心领了。”
他直接堵死了左丰的暗示。
左丰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卢植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如此直白地拒绝!
他强压怒气,冷哼一声:“卢中郎清正廉明,令人佩服!只是——这旷日持久,靡费粮饷,陛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战机稍纵即逝,然亦不可操切。广宗乃贼穴,张角妖法惑众,若强攻失利,徒增伤亡,反涨贼势。
稳扎稳打,方为上策。其中利害,植自当上表陈情,请陛下明鉴。”
卢植依旧不为所动,言语间对张角的“妖法”虽有不屑,但战术上依旧保持谨慎。
左丰碰了个硬钉子,心中恼怒已极。
他不再多言,草草巡视了营寨,又去远远“视察”了一下广宗城头,便匆匆结束了行程。
回程路上,左丰脸色阴沉如水。
卢植的刚直,让他颜面扫地,更让他预期的“收获”落空。
“好个卢子干!不识抬举!”马车内,左丰咬牙切齿,“固垒息军?以待天诛?我看你是拥兵自重,养寇为患!”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回到洛阳,左丰第一时间入宫觐见汉灵帝刘宏。
他跪伏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奴婢奉旨观军,所见所闻,实在——实在令人忧心如焚啊!”
刘宏正为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和空虚的国库焦头烂额,闻言皱眉:“忧心何事?卢植战事不利?”
“非是不利!是——是卢中郎他——他根本无意破贼!”
左丰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
“广宗之贼,早已是惊弓之鸟,粮尽援绝,破之易如反掌。
然卢中郎却深沟高垒,按兵不动,每日只是操练士卒,打造器械,耗费无数钱粮。
奴婢亲眼所见,贼人城头守备空虚,士卒萎靡,此乃天赐良机!奈何卢中郎坐视不理。
奴婢斗胆进言,卢中郎此举——恐非为社稷,实乃拥兵自保,意欲养寇自重啊。
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盗贼何时可平?陛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凄厉。
“养寇自重?!”
刘宏本就多疑,尤其对手握重兵的将领。
他联想到卢植迟迟未能克复广宗,耗费巨大,再听左丰这番添油加醋、危言耸听的谗言,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乱跳:“岂有此理,卢植老匹夫,安敢如此i
”
“陛下息怒!奴婢所见句句属实,军中将士皆有怨言,皆言破城只在旦夕,奈何主帅不许啊。”
左丰趁机火上浇油。
“反了!反了!”刘宏气得浑身发抖。
“朕予他节钺,总督河北,他就如此报答朕的信任?
传旨!即刻革去卢植北中郎将之职,锁拿进京问罪,用囚车押解。朕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说。”
“陛下圣明!”
左丰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
数日后,当手持圣旨的缇骑和那辆沉重的囚车出现在卢植军营外时,整个汉军大营都震动了。
所有将领士卒,皆目定口呆,难以置信。
他们跟随卢植浴血奋战,眼看胜利在望,主帅竟被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押解回京?
“中郎将!”
副将宗员等人悲愤交加,跪倒一片。
卢植看着那冰冷的囚车,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冠,仿佛早有预料。
他拒绝了宗员等人欲武力抗拒的冲动,坦然走向囚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望向广宗城的方向。
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些耗费他无数心血、即将完工的庞大攻城器械,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与无奈。
“守好营垒,勿使贼人趁乱得逞,广宗——指日可下——”他对着宗员等将领,留下最后一句嘱托。
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囚车的木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载着这位儒将远去。
留下的,是军心浮动、士气低落的汉军大营。
广宗城内,通过城垛缝隙看到这一幕后,黄巾军骤然爆发出的一阵压抑而狂热的欢呼。
卢植被押解而走,不啻于汉军自毁长城!
天公将军府,静室。
张梁冲到张角病榻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大哥,卢植——卢植被皇帝老儿抓走了,汉军大营乱了。”
陆离听到这句话,缓缓收回按在张角背心的手。
他走到石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营门外那耻辱的一幕。
负手而立,声音平淡无波:“卢植,已除。”
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张角,灰败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地转动了一下。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丝微弱的气运,似乎又从那巨大的裂缝中艰难地漏了回来。
然而,元神深处那崩塌的剧痛,并未因此减轻半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广宗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城头之上,一面杏黄大旗下,似乎有一道极其虚弱、却充满刻骨仇恨的目光,穿透了空间,与他遥遥相对。
广宗的战鼓,暂时停歇。
但被强行打断的攻城之势,被枷锁囚禁的帝国柱石,以及那辆缓缓驶向洛阳的槛车,都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汉军的士气,黄巾的喘息,洛阳的暗流————
一切,都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