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朦胧诗完全陌生的北大学生们,一时间还判断不出,这两首诗有多大差别,但是对方三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连敌人都服气了。
毫无疑问,第一局,邱石完胜。
当然因为没说怎么浪,双方气势显现出来的样子,是要死浪,所以也没必要一首一首地判定输赢,只看最后结果。
——谁先垮掉。
顾成继续出诗,明显不象之前那么随意,握笔的手仿佛拿着刻刀。
良久才写完诗稿。
林旭尧接过稿纸时,心思电转,这首《幻想与梦》他也不陌生,能不能胜得过邱石刚才那首诗,很难讲。
好在不用这样比较。
第一局,算他赢了。
顾成五六岁还不会写字时,就开始无意识地口语化作诗,比如看到雨中的树枝发芽,他说“树枝想去撕裂天空,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已经具备了诗歌的雏形。
创作多年,囤积的诗歌大把。
这首《幻想与梦》,探讨虚实的关系,带有一种内省和思辨的色彩,比上一首《我赞美世界》,思想不止拔高一个维度。
他邱石能拿出几首佳作?
林旭尧用迷离的语调,开始朗诵:
“我热爱我的梦”
“它象春流般”
“温暖着我的心”
“…”
“早晨来了”
“知了又开始唱那”
“无味的歌”
“梦像雾一样散去”
“只剩下茫然的露滴”
在场北大学生们的心情,跟随诗歌的意境而起伏,虽然并不能完全搞懂,但是这首诗明显情感更为复杂,又“热爱”,又“迷茫”。
思想也更为深邃。
该说不说,顾成确实有才华。
大家下意识望向邱石,准备拿什么诗来应对呢?
查健英已经候在身前。
邱石抬头看向她,笑着问:“想读长诗?”
“恩呐!”
“喏。”
查健英接过试稿,搭眼一扫,喜出望外。
哇,好长!
三页纸呢。
又长又硬!
在小姑娘看来,这才叫技术活,更能彰显诗人的才华。
且看她纵情发挥。
看清诗歌的名字后,查健英咳嗽几声,夹起嗓子,摇身一变成了查七岁,用后世叫作萝莉音的语调,朗诵起来: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象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
诗很长,大家安静听着。
其他人还没怎么样时,顾成的眼睛逐渐睁大,身体止不住颤斗起来。
因为这首诗的每一个字,都好象一丝电流,窜过他心间。
整体汇聚起来,则仿佛由他的梦寐以求化作的雷浆,冲刷着心灵。
简直写进了他心坎里!
不,似乎本身就嵌在他心中!
他的异常反应,旁边的顾攻和林旭尧自然察觉到。
林旭尧猛眨眼睛,心说你抖什么抖,这首诗在他看来,并不见得比《幻想与梦》好,他是有话说的,词儿都想好了。
比如:幼稚!
你是浪诗的人,要是你都觉得受到震撼。
我他妈的还说个屁啊!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
当查健英朗诵到这里时,顾成已经泪流满面。
巨大的共情,百分之百的共情,让他认为这根本就是一首为他而作的诗!
他望向邱石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感激,和敬畏。
完了。
林旭尧拍拍脑门。
顾攻疑惑地看着儿子,显得很费解。
周围的北大学生们面面相觑,其实他们和林旭尧的想法差不多,觉得这首诗有点幼稚,让他们选,可能《幻想与梦》更好点。
问题是,邱大作家把对方选手浪哭了……
你说这事整的。
自觉完美发挥的查健英,认为把顾成弄得哭鼻子,也有她一份功劳,脚下微动,踏着小碎步,差点没跳起交谊舞。
原来把快乐创建在别人的悲伤上,这么爽。
她似乎露出两颗小獠牙,下巴微扬:“所以还是我们赢了。”
林旭尧看一眼老师,一个脑袋两个大,走上前拍拍顾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别再共情他的诗,赶快调整好状态。”
他决定替顾成争取一首诗的时间。
下面这一首,不用稿子。
这首诗虽然不全是新的风格,但是任何一个看过的人,都说好,被白洋淀诗群奉为神作,也得到许多主流诗人的认可。
他倒背如流。
也是真的服气。
必将斩邱石于马下!
林旭尧用粗犷洪亮的语调,开启了一场宏大叙事: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北大学生们陶醉其中,这首诗他们听懂了。
诗歌将“生命”这一主题,置于宇宙的宏伟尺度下展开。
但是叙述视角,又是一个孩子的“幻游”,这种以小见大的表现手法,迸发出巨大的艺术张力。
使大家深受震撼,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毫无疑问的好!
林旭尧甚至不在意现场的反应,即便把北大中文系老师喊来,他们也不能否定这首诗的好,带着胸有成竹,瞥向邱石:“到你了。”
七七级文学班的同学,都替邱石捏了把汗。
梁左嚷嚷道:“输一场又咋地,咱们已经赢了两场。”
大家一想,也是。
“又这么短!”
查健英接过邱石的诗稿,差点没跳起来,瞪着眼睛道,“不是啊,比第一首还短?”
邱石笑骂:“不是跟你讲过吗,诗歌不在长短,而在于思想的溶铸。”
查健英一脸狐疑,心说你可别骗小姑娘。
就这么几个字,它还能又硬又大,包含多少思想?
邱石手上明显还有其他诗稿,她眼巴巴望着,希望能换一首。
“去去去。”
邱石挥手赶,“小渣啊,你真不知道这事有多大,赶紧地。”
硬是不给换,查健英也很无奈,挪开两步,回归“舞台”中心,环顾周遭,瘪瘪嘴道:“先说好哈,这首诗就两句。”
满堂哗然,议论纷纷。
“两句话也能叫诗?”
“人家唱曲儿的再不讲究,还有三句半呢。”
“要这样我也能写诗。”
“邱大作家江郎才尽了?”
“完,要败。”
…
林旭尧呵呵一笑,心神大定。
查健英拿起稿纸,刚才没细瞧,扫一眼只有两句话,连看的兴趣都没有。这会被逼上梁山,眼神定格在文本上。
诶?
眼珠子在黑白分明的眼框中,从左移到右。
小姑娘猛地一颤。
仿佛被仙人抚了一下脑壳。
浑身的不得劲,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吓人,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用霎时间被诗歌感染的意境,发出了她从来没有过的、深情而复杂的声音: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查找光明”
轰——
图书馆的屋顶,似乎一下被掀翻。
碧空之上,祥云环绕,一扇天门缓缓开启,其内传出大道之音。
天地共鸣。
震耳发聩。
活动室里,北大学生们纷纷从马扎上站起来,眼神炽热。
尤如朝圣。
亦如闻道。
现在都在讲伤痛,都在控诉曾经的磨难,文章累累,长篇大论。
说清楚了吗?
肯定没有,不然何必再说。
这首诗虽然只有两句话,不仅让人回到那个压抑的岁月,还在苦难和磨砺之中,赋予人清醒,并且道出了不屈的理想追求。
它是大道箴言。
也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腾。
林旭尧伸手指向邱石,如同活见了鬼:“你你你……”
他自然比北大学生,更能理解这首诗。
短短两句话,溶铸的思想扩写成一本书都不成问题!
顾攻盯着邱石,倒吸一口凉气。
噗通!
猛然一声异响,惊醒了还沉浸在诗歌意境中的北大学生们,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顾成从板凳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神情极为复杂。
一方面眼睛里闪铄着光,似乎同样很兴奋。
一方面表情呆滞,仿佛失了魂魄。
查健英因为有高潮点在等着她,最先从诗里走出来,左看右瞧。
小脸象是两颗国光苹果。
嘿嘿,我邱爷果然不打诳语。
这诗劲儿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