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号,又一批新生入学。
七七级文学班来了十名新生,因此班上总人数达到48人。
这批新生的入学经历,很好的印证了一个真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其实都落榜了。
但是恢复高考之初,积压的人数太多,许多成绩优秀的考生,只因年龄偏大被取消录取资格,不免忿忿不平。
这群考生便设法打听到自己的分数,不断上访,据理力争,依靠他们的努力,市里这才破例扩大招生。
是的,都是首都学生。
所以说投胎也是门技术活。
四月六号,全校学生齐聚办公楼礼堂,听徐迟作报告演讲。
邱石自然也在,颇为感慨地坐在台下,听着徐老激情高昂的呼喊:
“现在是春天来了,清明节来了。但还是有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有从太平洋来的台风。但是,春天毕竟是来了!”
邱石原本打算会后去拜访徐老,不成想先有人找到他。
这位可是个妙人,现年四十多岁,在北大做了十多年助教的青年教师谢勉。
后世有个外号——老顽童。
他的学生弟子们,被称作谢家军,谢家军评定三好学生的标准为:身体好、兴致好、食欲酒量好。
每年举办“食饼大赛”,并有《饺子记盛》《馅饼记俗》《春饼记鲜》等作品传世。
但谢勉老师绝不是玩物丧志的人。
后来他成为北大当代文学教研室的创建人之一,也是北大中文系第一位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
朦胧诗就是他“赐名”的,三个崛起中的第一个《在新的崛起面前》,正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在文章中首次用到“写得很朦胧”的字眼。
比批评家章明的那篇《令人气闷的“朦胧”》,早三个月。
由此引发了一场关于朦胧诗的大讨论。
当然这是1980年的事。
办公楼外,邱石跟着谢勉老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谢勉见他似乎有些不解,含笑解释道:“我读大三那会儿,徐先生是《诗刊》副主编,他跑到北大找我,受《诗刊》主编臧克家先生之托,要我联合几个同学,写一本中国新诗史,后来我们就写了《新诗发展概况》。
“此书记载了我们的幼稚和鲁莽,但更记载了徐先生对我们的信任和爱护——他成为我们几人后来学术的启蒙人,引领我们走上了诗歌和文学研究的道路。”
邱石恍然。
谢勉道:“我也打算给你们文学班开门课,当代文学,有兴趣吗?”
邱石咧嘴道:“太有了呀!”
“嘿,你小子够捧场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实话,但我还是很高兴。”
两人一路闲聊,快要接近未名湖,来到钟亭时,谢勉老师停下脚步,说等等。
不多时,一位老人步履轻快地赶到,不是徐迟又是谁?
邱石上前见礼:“徐老。”
徐迟伸手与他握了握,笑道:“好久不见,走走?”
邱石却之不恭。
谢勉有意落后一个身形,只陪伴,不打搅。
三人漫步在未名湖畔,引来一些学生驻足打量,小声议论。
“妈嘞,那不是徐迟先生吗,过来赏景儿了?”
“还有中文系的谢勉老师,旁边那小子是谁?”
“小子?你最好不要被他听见,不然揍你没商量。七七级文学专业的邱石呀。”
“听说邱石的第一篇小说,徐迟先生作了长篇评论,两人早就认识。可惜那篇小说传播不广,首都这边没见过,邱石的才华还是有的。”
…
徐迟见邱石欲言又止,打趣道:“上个学还上成大姑娘了?”
邱石挠挠头道:“徐老你这趟来得不容易吧?”
校园是一座象牙塔,待在里面可以屏蔽很多风雨,但是社会动态他也一直在关注,现代派的争论,愈演愈烈。
老艺术家自有一股从容,徐迟摆摆手,云淡风轻道:“老头我的处境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知道《外国文艺》吗?”
邱石知道,不过还是摇头,因为尚未流传到首都。
今年一月,《外国文艺》在上海创刊,起初为内部刊物,据说四月份开始公开发行。
徐迟继续说道:“《外国文艺》即将推介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和索尔·贝娄的《查找格林先生》。
“社科院文学所主编的《世界文学》,也会推介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副好大局面呀。”
邱石笑了笑,那还真是,西方现代派作品的公开推荐,这还是头一回。
从这个角度讲,徐迟们的坚持,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
“你呢?”
徐迟问,“刚开学应该没时间写东西吧,虽然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但你不同,你是天生的作家,在这个领域,你会更有作为,文学方面的系统性学习,能丰富你的文学素养和底蕴,也是好处良多。
“有空还得多练笔啊,首都这边的大报刊要是挑三拣四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嘛,那边嗷嗷待哺呢。”
其实徐迟是浙江人。
只不过在湖北主持文艺工作很多年。
跟在两人身后的谢勉,心说我要不要插一嘴啊?
邱石听懂了这是在约稿,笑着应下:“要得。”
如果单从赚稿费的角度讲,其实作品发表在哪里大差不差,全国统一的稿费标准。
作品发在首都,有利于增长名气。
发在湖北,能让他少受名气所累,安心读完大学。
况且徐老说得很清楚,次一点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
他也不敢保证每一篇稿子都是精品。
“邱石!邱石!”
这边畅聊正酣,耳畔传来鬼子进村似的嚎叫。
只见一个小眼镜敏捷如猴,从临湖轩那边的小路杀出来,哧溜便到跟前。
好歹也知道见个礼,完事后,才对邱石说:“张老师让我来找你。”
“啥事?”邱石问。
梁左神情振奋,仿佛他自己获得了什么殊荣,激动道:“《 》 !”
在他看来这可不就是荣耀?
他老妈目前都没被喊过。
邱石不免寻思起,小说中有哪些地方不妥当。
改啥?改得一片光明吗?
却没有发现,旁边徐迟眼珠子已经瞪圆。
敢情小邱同志,这刚开学,就有新作出炉?
这时,谢勉凑到他耳畔,小声道:“您老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生的作家,入学人还没混熟呢,天天窝在图书馆,据说写了一本二十多万字的大部头,人形打字机啊简直。”
“多少字?!”
徐迟震惊。
好吧,快不快的问题先放在一旁,在老家也没见小邱同志这么进步啊,高考考完到开学,中间有快两个月呢,也才写了一个小中篇。
到首都来上学,将将一个月,干出一个大长篇?
有点厚此薄彼了啊。
徐迟酸溜溜地想着。
邱石望向梁左道:“我不上课啊?”
他不觉得有需要大改动的地方。
要光明的话,小说结尾已经给过胡玉音们光明了。
可是喊他去改稿,肯定不是修改错别字。
梁左笑嘿嘿道:“系里都拍板了,准你去。学这个特殊情况,《 》的张光年主编,特地给系里致电,替你请假,说这稿子意义重大,眈误十天半个月的学习也是有必要的,让你尽快去。”
不等邱石搭话,徐迟惊愕道:“谁喊他去?!”
梁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爽,其实不关他事。
确认没有听错后,徐迟倒吸一口凉气,瞪眼如牛,盯着邱石说不出话。
众所周知,长篇难写,难在于“史诗般的构建”,能发表的长篇,往往都是重量级作品。
有没有长篇作品,也被视为衡量一个作家的重要标准。大先生让后人引以为憾的一件事,就是没有长篇作品存世。
新时期以来,因为缺乏文学方向,以及伤痛难愈,目前还没有一部长篇小说问世。
这个第一似乎要被小邱同志摘走了。
作品能发表吗?
张光年先生亲自喊他去改稿!
他特地替作家请假改稿,作品岂是一个能不能发表的问题?
新时期以来的第一部重磅大作,要诞生了!
“你你你……”徐迟直接结巴,“你到底写的啥啊?!”
迫不及待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