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良江北岸。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宽阔的江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横亘在宋军与升龙府之间。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吹不散北岸数十万大军带来的压迫感。
四十多万宋军,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铺满了江北岸的平原与丘陵。
旗帜如林,燧火枪威风凛凛,战马嘶鸣,军鼓低沉。
连绵不绝的营帐一直延伸到天际,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肃杀而又壮阔的景象。
靖康元年,八月十九日,辰时。
经过数日的急行军与分兵驻守,宋军主力终于抵达富良江北岸。
虽然在南下的过程中,宋军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激烈抵抗,一路“不费一枪一炮”便夺取了交趾国北部的大片土地和数十座城池,但吴玠深知,越是顺利,越不能掉以轻心。
交趾国毕竟是南方大国,经营多年,绝非不堪一击。
如今他们主动放弃北方诸城,显然是在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准备在富良江一线与宋军决战。
为了确保后方安全,避免被切断补给线,吴玠不得不做出分兵的决定。
大的州城,如临门州、谅州等地,必须留下至少一个师的兵力——也就是整整一万人——负责防御、治安、安抚百姓、处理战后事务。
而那些较小的县城,则一般留下两到三个旅,大约两千到三千人。
如此一来,原本浩浩荡荡的五十多万大军,在一路分兵之后,真正能够跟随吴玠抵达富良江北岸的,只剩下四十二万八千人。
虽然兵力依旧庞大,但相较于最初的规模,已经少了将近十万。
吴玠身披重甲,立在一处高坡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岸的大军。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饱经风霜,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右手自然垂下,手指微微弯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眼神深邃而冷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哥。”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吴玠侧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弟弟吴麟正快步走来。
吴麟同样身披重甲,身材比吴玠略矮一些,但同样健壮有力。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怎么样?”吴玠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大哥,”吴麟抱拳行礼,“各军都已按计划抵达指定位置,防线正在构筑,粮草也在陆续运到。将士们士气高昂,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面,“只是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吴玠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富良江对岸。
南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仿佛有无数的军队正潜伏在那里,等待着宋军的到来。
“是啊,”吴玠缓缓说道,“交趾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一条江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张伯奋那边怎么样了?他的海军陆战队,是否已经到达富良江?”
提到张伯奋,吴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好奇,也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大哥,”吴麟回答道,“昨天已经收到张大队长的消息,他们前天就已经抵达富良江入海口附近,并且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侦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不过,情况有些复杂。”
“哦?”吴玠挑了挑眉,“怎么个复杂法?”
吴麟抬头望向江面,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根据张大队长的侦查,交趾国的所有船只,都已经被他们拖到了富良江南岸,集中停泊在升龙府附近的水域。
而且,他们从北方撤回来的部队,也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南岸,沿江南岸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看样子是准备和我们在这里相持,甚至决一死战。”
吴玠的眉头微微皱起。
交趾国的反应,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放弃北方,收缩防线,依托大江天险,这是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统帅都会做出的选择。
“那张伯奋的意思呢?”吴玠问道。
“张大队长说,”吴麟回答,“他们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我们这边发出事先约定好的三声炮响,他们就会立刻出击,先将交趾国的海军船只全部歼灭。”
“全部歼灭?”吴玠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当然知道交趾国海军的实力。
根据情报,交趾国海军拥有大小船只一千多艘,兵力一万八千人,统帅是有着丰富海战经验的阮梅西。
阮梅西在交趾国素有“海神”之称,据说从十几岁便开始在海上征战,经历过无数次海战,经验极其老道。
而张伯奋的海军陆战队,满编也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要去对付拥有一千多艘船、一万八千兵力的交趾国海军,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从吴麟的转述中,张伯奋的语气却充满了自信,仿佛这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吴玠的目光再次投向江面,眼神中充满了思索。
“听说,”他缓缓开口,“交趾国的海军统帅阮梅西,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海战经验丰富,而且极其狡猾。
张伯奋只有三千人,却敢夸下海口,说要先把交趾国的海军全部歼灭,这未免太自信了吧?”如果赵翊在这里听到这话,绝对会说这不是自信,那是实力的碾压,因为这支部队可以说从脚武装到牙齿,如果还不能歼灭这简单落后的交趾国海军船队,张伯奋可以自淹而死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吴麟,“难道,这支让陛下寄予厚望的海军陆战队,真的有这么厉害?”
吴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大哥,”他缓缓说道,“这次的任务,事关重大。
陛下既然让张大队长配合我们,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仿佛在回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