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李翠翠的心里话。正好周氏在旁,她也未加掩饰,就这么说了出来。
周氏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她自家那摊子烂事,到如今都不敢细想,更不敢面对。
和离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和那一抹微光。
两人回了织布房,周氏织前一块布时明显心不在焉,后面才恢复。
等到了吃饭时,李翠翠也没声张这事,家里除了她与周氏旁的都不知道。
这事还没个定数,不好说。
过了几日,正当李翠翠琢磨这事如何时,李二哥家的事便有了定音。
是李二哥亲自上宋家门来说的。
不过短短几日,李二哥整个人瞧着竟像脱了层沉疴旧壳,虽说眉眼间还带着些疲惫,但那股子憋闷了数十年的郁气散了,背脊都比往常挺直了些。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还提着一只用旧棉絮仔细裹着的陶罐。
进了门,他将东西小心放在堂屋桌上,对着迎出来的李翠翠,脸上露出些赧然,又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翠翠,事儿算是了了。”他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晰,“往后,我跟老大过。那处老屋归他,我和他娘这些年攒下的些银钱,大半给了诚哥儿,让他自己寻地方起屋。他愿意带着他娘。”
李翠翠给他倒了碗热茶,点点头:“二哥自个儿拿定了主意就好。”
李二哥捧着茶碗,没立刻喝,目光落在带来的东西上。
“也没啥好东西,”他有些局促地开口,解开那包袱,“前几日心里乱,坐不住,就摸到灶房,把年前收的那点老苞谷籽又翻出来些,慢火炒了一罐子苞谷花。记得你小时候,就爱蹲在灶膛边,等我炒这个,烫着手也急着抓”
他又拍了拍那陶罐:“这罐里是炖的野山菌汤。昨儿我我去后山转了转,碰巧寻着些秋后留下的冻菌子,虽不是鲜货,但味儿还算正。用家里最后那块老腊肉骨头吊了汤,煨了大半宿。你尝尝,是不是还是咱们小时候那山里的野味儿。”
东西不贵重,甚至对于如今的宋家来说有些寒酸。但那份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心意,和话语里提及的久远旧事,让李翠翠心里蓦地一软。
她这二哥,一辈子老实巴交,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妹妹。
两人相差年岁不大,比起上头的哥哥姐姐,关系自然要更亲近一些。
如今李二哥用这他仅会的、最朴素的方式,来表达那份迟来的歉意。
李翠翠接过那罐犹带余温的汤,揭开一点点盖子,浓郁夹带着腊肉咸香和菌子特有鲜醇的气味便飘了出来。
“二哥还记着这个。”她低声说了一句,垂下眼,掩住了骤然泛红的眼眶。
李二哥见她这样,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一松,嘴角便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怎么不记得?你到多大,在二哥这儿也还是妹妹。”
李翠翠将那陶罐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罐壁,低声道:“都这把年纪了,也就二哥你还肯这么叫我一声‘妹妹’。”
“该叫就得叫。”李二哥说得理所当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下肚,似乎连眉眼间的疲惫也化开些,“分了也好,清静。往后我就跟着老大好好过,侍弄侍弄那几亩地,闲了还能帮你大侄子看看娃。”
他说得平实,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李翠翠却听出了那份尘埃落定后的踏实与期盼。
几十年的泥潭,他终于自己拔足出来了。
“是该清静清静了。”李翠翠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诚哥儿那边没再闹吧?”
李二哥摇摇头,神色淡了些:“起初是不乐意,想不通。我跟他掰开揉碎说了,他娘那性子不改,跟着谁都是拖累。他既选了跟着他娘,拿了大头钱去起新屋,就得担起那份责。路是自己选的,往后是好是歹,也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翠翠,“二哥晓得你心里对诚哥儿他娘有疙瘩,连带着对诚哥儿恐怕也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不必看我的面子。咱们兄妹是兄妹,他们小辈是他们小辈。”
这话说得通透,也彻底。
李翠翠心中最后那点因侄子前几日闹上门来的不快,也消散了。
她二哥,终究还是那个明事理、不糊涂的二哥。
“我晓得了。”李翠翠应道,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二哥,这包红糖你带回去,平时冲着喝,养养精神。还有这刀腊肉,是年前石头同窗从南边捎来的,味儿正,你拿回去和老大一家尝尝。”
李二哥推辞不要,李翠翠却硬塞进他手里:“跟我还见外?你拿来苞谷花和菌子汤,我难道白吃不还礼?”
推让一番,李二哥终究还是收下了。兄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地里庄稼、家长里短。
临走时,李翠翠一直将他送到院门外。
“二哥,往后得了空,常来坐坐。” 李翠翠站在门边,看着兄长比往日挺直不少的背影。
李二哥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舒展许多:“哎,回吧!等开了春,地里的荠菜冒头,二哥再来,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了。李翠翠立在门口,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缓缓转身回院。
春风拂过面颊,已带着明显的暖意。
她抬头望了望明朗的天色,似乎也被影响,浑身暖洋。
回头,李翠翠才将这事说给了家里人听。众人听着反应不一,多数都是惊讶。
这事太过突然,也有几分荒唐。纵使大齐民风算是开明,可这和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对于男女都一样。
尤其是李二嫂嫁进李家五十多年,给李二哥生了两个儿子。旁人不知其中深浅,只会道这李二哥是个凉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