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越想越慌,再也坐不住,跑到村里央人借了辆牛车,便火急火燎地直奔宋家而来。
眼下家里已僵持了一日,闹得不可开交。他娘死活不肯和离,他爹却铁了心,连村长和族老都请来了。
李诚知道,若不赶紧把二姑请回去劝和,这事儿只怕就板上钉钉了!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大老远跑这一趟。
李大姑向来不管这些事,且不说与他爹,明显要和大伯家更为亲近一些。
大伯虽觉丢脸劝了两句,可一想到大伯母那副幸灾乐祸、拼命撺掇支持的劲头,李诚就眼前发黑,请人过来一听那些话差点撅过去,恨不得自扇嘴巴子。
大伯一句话没说到位,大伯母已多说了十句,心肠比他爹还硬。
这找来找去,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二姑李翠翠了。
一见李翠翠从屋里出来,李诚眼里顿时迸出光,也顾不得礼数,上前就急声道:“二姑!您快回去劝劝吧,我爹娘闹着要和离!”
李翠翠乍听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漫上一股快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嘴角已经笑了起来。今日咋有这样好的事?二嫂折腾了半辈子,总算有今日了?
她看着面前侄儿的神色,强压住几乎要再次扬起的嘴角,看着侄子急得嘴唇干裂,这才缓声问道:“诚啊,这是你爹的主意,还是你娘的?”
李诚支吾了一下,垂下眼:“是是我爹的主意。”他急道:“二姑,您千万帮帮忙,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一只脚都踏进黄土半截了,怎么就闹出和离这样的事?这怎么说都不能和离啊!”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带了哭腔,不住跺脚,“二姑,您可得劝劝我爹!这传出去,咱们李家还怎么做人啊!”
李翠翠听了那句“李家怎么做人”,眉头微蹙。这憨娃,到这份上了还只惦着那点虚面子。
她见李诚急得恨不得立刻拉她走的模样,自己却纹丝不动,只抬手示意:“进屋里说,别在院儿里嚷。”
周氏早已机灵地端上两碗温茶。李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听了话——他这一路心急火燎,早已口干舌燥。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喉咙里的焦渴才稍稍缓过来。
李翠翠摆明了是一点不着急,等他喘匀了气,才缓声开口:“诚哥儿,你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这辈子,可没跟几个人红过脸。”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诚脸上停了停,“若不是忍到了极处,断不会闹到这份上。”
李诚急着想辩,李翠翠已抬手止住他。“你方才说,你爹打算让你娘跟着你过,可是真的?”她问道。
李诚连忙点头,脸皱成一团:“是这么说的!二姑,这怎么行!我娘那性子”他话说一半,堪堪停住。
总不能直说,担心往后没法跟表弟走动了吧?这父母和离,他忧心的竟是这个,说出来实在难听。
可李诚心里再清楚不过:眼看着表弟中了举,宋家前程大好,若他真带着得罪了姑姑的亲娘被分出去,往后怕是连宋家的边都挨不上了。
况且不跟着他,难道跟着大哥?他媳妇是母亲当初做的主,是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
有这层关系在,加上他又是幼子,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李诚虽未明说,话头也止住了。可李翠翠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侄子心里那点算计,她一眼便能看透。
平日里瞧着憨厚,心里倒是门清。不过,想让她去劝和?那是绝无可能了。
她如今能忍住不笑出声,已是顾念着这娃儿的脸面了。
“诚哥儿,”李翠翠正了正神色,语气平和却透着疏离,“你爹娘的事,是他们几十年的夫妻恩怨。我一个出了嫁的妹妹,说得好听是劝和,说得难听,便是外人多管闲事。”
“二姑!”李诚真急了,“你咋能是外人?你可是咱李家的姑奶奶!二姑,你就劝劝我爹吧,他肯定听您的。” 若二姑也是这般想,他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李翠翠心里“嘿”了一声,这突然给她戴什么高帽。
她面上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听我说完。你爹既然拿定了主意,必是反复思量过的。我倒想问你,你娘这些年,对我、对你表哥表弟,是个什么脸色?对你大伯家,又是个什么做派?”
李诚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心里清楚他娘做的那些事,不说别的,就是二姑和表弟上门拜年,他好几回想早一些回来见二哥表弟,她娘死活不肯。
说要是早回来了,就是不认她这个娘。有一回大哥回来早了,不过还是没赶上二姑他们,慢了一步。
因着这事,他娘在屋里头砸东西,冷嘲热讽,怨怼戳他哥嫂脊梁骨。
逼的大哥去下跪道歉,这事才勉强过去。
平日里也是多拦着不让他与大哥,还有家里的娃儿们多和宋家接触,家里提都要发脾气。
“你爹忍了五十年,如今不想忍了。我这个当妹妹的,难道要去劝他继续忍下去?”李翠翠轻轻摇头,语气断然,“我做不到。”
李诚如遭当头一棒,僵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回去吧。”李翠翠站起身来,“告诉你爹,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我这个妹妹,不拦着,也不劝。”她见侄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缓了缓语气,“至于你你是个明白孩子。分家的事若实在不情愿,就好好同你爹商量。父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是记着,莫要拿你娘与我的旧怨说事,那只会让你爹心里更凉。”
李诚失魂落魄地走了,来时那点希冀的光,早已熄得干干净净。周氏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李翠翠望着李诚几番不死心想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那二嫂,折腾了一辈子。如今我二哥不想陪她折腾了,也是她自个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