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车厢里静了片刻,李翠翠才轻轻叹出一声。
那叹息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怨怼。
“你二舅母啊”她摇了摇头,话尾就断在了那里。
方才在二哥家瞧见的那一幕又在心头翻了一翻,李翠翠想起自家二哥低声下气叩门的样子,还有他替自己倒茶时,手背那明显的抓痕。
不说这些,她来时也是存了心想干点什么,可这也实在没有机会。
原方才她的话到了嘴边,可望着二哥鬓角的白发和强撑的笑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李翠翠又叹了口气。
“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上回过节来,我瞧见你舅舅脸上都挂了彩!后来还是听诚哥儿漏了一句,说是出门前,跟你”她的话顿了一下,沉了声,“你舅母动了手。”
想到这儿,李翠翠心里那点勉强压下的平和又没了踪影,一股气直往上涌。
“你舅舅是多好性儿的一个人,老实本分,怎么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冤家?”
“当年啊”这话头一起,那些压在箱底的旧年月便止不住地浮了上来,“当年咱们李家在村里,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人家了。可你舅舅年纪到了,方圆左近能说到的人家里,赶巧合适的姑娘实在不多。”
说到这儿,李翠翠的眉头蹙了起来。
“要么是家里太穷,往后怕是少不了要上门打秋风,你姥姥瞧不上。要么就是性子或模样,总差着那么一点儿意思。”
她没再细说,只是又摇了摇头。“挑来拣去,矮子里面拔将军,最后就定了现在这个。起初看着,还算勤快能干,嘴皮子虽不如你大舅母活泛,可咱们想着,过日子嘛,实诚顶要紧。谁又能料到”李翠翠的摇头里带着深深的惘然,事情走到今天这步,她是真想不明白了。
若说早先做姑娘时,两人关系就淡淡的,那也罢了。可这些年,她怎么就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副越发别扭、计较的脾性?李翠翠怎么也想不通。
再就是要说真恨她,至于又恨上她二哥吗?如今倒是像是恨上李家全家了。
李翠翠唯一记着的与李二嫂的过节,还是她在家做姑娘时。
因是幺女,爹娘偏疼了几分。李翠翠又仗着织布手艺好,一直就没怎么下过地。
等李二嫂嫁进来,赶巧遇上李翠翠又快说亲,爹娘心疼,更是让她在家将养着。
这事儿后来还是听大嫂提的——说是有回二嫂挺着六个月的身子在地里忙了半天,晌午回来,正巧撞见灶上给李翠翠蒸的那碗嫩汪汪的鸡蛋羹。
她自己怀着李家的骨肉,却每月才能沾一次荤腥,平日里连个蛋花都难得见。
那天她饿得心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蛋羹被端进了小姑子的屋,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夜里她跟李二哥抹泪诉委屈,没成想李二哥非但没向着她,反说妹妹织布辛苦,补贴家用,吃个鸡蛋应当。又说她怀着身子不易,让她多歇歇,别总跟妹妹比。
这话成了扎进肉里的刺。在她听来,丈夫心里,自己这个怀着李家孙子的媳妇,竟还比不过一个好吃懒做、等着嫁出门的小姑子金贵。
自那以后,她看李家每个人都带了怨。
怨公婆偏心,怨丈夫不护,怨小姑子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一切。
自然,李大嫂只知道她看着鸡蛋进了李翠翠房里,气的直哭,后头的事她是不知道的。
不同于李大嫂嫁进来早,性子豁达,看得明白小姑子织布挣钱、逢年过节给家里添肉的实惠。
李二嫂进门晚,又怀着身子心思敏感,只死死盯着眼前那点“不公平”。
这疙瘩便在她心里生了根,经年累月,长成了堵在心口的顽石。
李翠翠不曾明白的是,这一份始于“将就”的姻缘,早已在经年累月的比较与不如意里,悄悄酿成了难以下咽的苦酒。
而方才二哥那句直接得近乎刻薄的“她脑子出了毛病”,还有二嫂那番戳心戳肺的嘶喊,是将这苦酒彻底泼在了地上。
一直安静听着的宋溪,这时才温声开口:“娘,您何苦为这个置气。旁人心里的弯弯绕,与您有什么相干?您啊,可是咱们家顶有福气的人了。”
“嗐!”李翠翠听见小儿子这话,心口那团郁气像被一阵暖风吹散了似的,脸上不由得透出笑模样来,轻轻拍了他一下,“就数你这张嘴会哄人!”
薛明杰在前头慢悠悠赶着牛车,将后头岳母的叹息与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不由啧啧两声。
方才在李家大哥那儿,他陪着喝了杯热茶,听了满耳朵的奉承话,他这个直性子粗汉,差点没憋住笑。
到了李家二哥门前,他便索性只露了个脸,寒暄两句就出来了。
也有你总觉着那屋里气氛凝着,不如在外头松快的意思。
他原本还存着点儿心思,想听听里头的动静,或许能探知些家长里短的缘由。
可惜自家这位举人弟弟,到底是心疼岳母,舍不得她再为这些烦心事气闷,三言两语便哄转了话头,岔开了去。
也罢。薛明杰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村道尽头自家升起炊烟的院落,手中鞭子在空中虚虚一扬,发出清脆的响。
牛车稳稳当当,朝着归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初三,李翠翠带着宋溪去了李大姨家。
才到院门口,李大姨便满脸是笑地迎了出来,笑容热络,话里满是关切。
除了李大姨、李姨丈,一大家子人都在院里候着。比起昨日在李大哥、李二哥家只面对兄嫂的情形,这里的亲热与齐全,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在李大姨家的这大半日,母子俩过得格外舒坦。
从长辈到小辈,言语间都是体贴亲昵。尤其是姊妹俩难得相聚,说起爹娘还在时家里的旧事,李翠翠听得入了神,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那些都是五十多年前的光景了,如今从姐姐嘴里说出来,竟还带着当年的暖意。